霧社事件特輯 莫那魯道遺骸歸葬霧社始末(二)

莫那魯道遺骸歸葬霧社始末(二)

吳俊瑩

三、洪敏麟的「新發現」

1973828在臺灣省文獻委員會一場「霧社抗日事件座談會」上,該會編纂洪敏麟以他到清流部落的田野調查與口述訪談,以及河原功提供的《霧社事件誌》等日方一手資料,提出了他對霧社事件的新看法,同時點燃各報對花岡一郎與花岡二郎的議論。洪敏麟提出了二個論點,第一是19314月發生的第二次霧社事件,是日人在背後煽動道澤社人襲擊霧社事件倖存者,而非族人內訌,[1]這點發現並無受到媒體太多重視;第二是入祀於忠烈祠中花岡一郎與花岡二郎並沒有參與霧社事件的抗日行動,[2]他甚至引述部落人士的證言說「況且他們還是替日本人工作的」,二人之所以被當成抗日英雄,牌位供奉在忠烈祠,完全是受到日方資料誤導所致。[3]於是花岡兩人的「忠奸」問題隨即在報上延燒,洪敏麟以文獻會編纂的官方身分發言見報後,旋即引發各界議論,一股「忠奸必辨」的氣氛湧現,唯恐忠烈祠內,所祀非人,但聲援花岡二人的各種記憶也不斷出現,交互迎戰,後者似乎還占了上風。[4]

這番鬆動甚至翻轉官方形象中的花岡兩人形象的議論,似乎讓省文獻會與當事人倍感壓力。[5]當時省議會議長蔡鴻文就面告省文獻會主委張炳楠,認為茲事體大,不宜輕率處理。[6]省主席謝東閔公開表示態度上宜求謹慎,史實問題應該多請教史學家意見,甚至說「我國史學家,人人豐知博學,如對霧社事件的抗日英雄有疑義,早就提出異議。」[7]言下之意,對省文獻會的「翻案」有所微詞,省文獻會似乎體察到了謝東閔的意思,98找來史學界「權威」學者楊雲萍、林朝棨、劉枝萬、陳文石、夏美馴等人前來開會,[8]正式定調花岡一郎與花岡二郎的確是抗日英雄,花岡二郎也應該入祀忠烈祠。[9]然而,與會者中除楊雲萍、劉枝萬外,非治臺灣史,而真正認真研究過霧社事件,在當時恐只有劉枝萬一人。我認為省文獻會召開會議的目的,意在止住延燒十餘天的爭議,洪敏麟事後也稱這是「善後會議」,[10]然這個爭議卻讓家屬與社會各界比較多人知道遺骸還放在國立臺灣大學(臺大)「當標本」。[11]

去年(2010)霧社事件八十週年,洪敏麟受邀在國史館臺灣文獻館發表演講,特別回顧前述風波,並說當時媒體「嗜血」程度與今日無異,把他的研究只放在花岡兩人的忠奸問題上,[12]他當時企圖轉移話題,順勢提到「真正抗日」的領導者遺骸仍放在臺大,「應該把他接回來」,他說莫那遺骸能夠回到霧社,與他的呼籲有關。[13]確實,查閱相關報紙記錄,正當外界都把焦點放在花岡二人身上時,91處於事件風暴中心的洪敏麟接受採訪時,即公開呼籲要將放在臺大醫學院當「標本」的遺骸,重新考慮如何安葬。[14]戰後除少數臺大教師如地質系林朝棨、醫學院解剖學系的余錦泉、蔡錫圭等人外,少有人見過遺骸,就連親屬後裔也未能得見,[15]見過的人,似乎也不曾早於洪敏麟向外界呼應將遺骸歸葬。不過促成行政部門決定將骸骨歸葬霧社,除了洪敏麟外,人類學者李亦園亦功不可沒。

四、李亦園的一封信

事件風波雖由史學界權威定調而暫告段落,但霧社事件餘生家屬公開要求索回遺骸的要求,讓當時代理臺大考古人類學系主任的李亦園似乎意識到莫那魯道遺骸歸葬問題。[16]1973917李亦園以系上用箋寫了封信給校長閻振興(字光夏),盼能夠將「抗日烈士」莫那魯道的遺骸「歸葬於其故鄉」,這封信可說揭開行政部門內部將莫那遺骸移回霧社的序幕:

光夏校長賜鑒:考古人類學系標本陳列室現藏有霧社事件山胞抗日英雄莫那魯道先生之骨骸一具,此項標本係去年由本校醫學院解剖學科余錦泉教授研究室移送本系,由本系標本室妥予保管。查莫那魯道先生生前為山胞泰雅族霧社群總頭目,為人英勇果敢,對當時日人之壓迫台灣民眾極為不滿,遂於 民國十九年十月廿七日 領導霧社群族人揭起抗暴旗幟,與日軍作殊死戰,其後因日人用毒氣攻擊,山胞無法抵禦,莫氏乃與四百五十位山胞自殺成仁,其精神極為可佩。本系同仁以為此一烈士之骨骸不宜收藏於研究機構,實應歸葬於其故鄉,建立墓園,以供後人瞻仰。茲謹建議

鈞長與台灣省政府謝主席聯合發起為莫烈士舉行莊嚴葬禮並興築墓園,以示我政府與本校對抗日烈士之關懷與崇仰。耑此敬候

道安

考古人類學系代主任李亦園敬啓

六十二年九月十七日

由信中可知,莫那骸骨約莫在1972年由醫學院專攻體質人類學的余錦泉教授研究室移至考古人類學系後,便陳列於該系標本室,沒多久,該系同仁遂認為研究機構「不宜」收藏此意義特殊之遺骸。但李亦園為何於此時提筆做如此建議,我認為這與霧社事件餘生者中的菁英在報上發出希望取回遺骸的訴求可能有所關連。96高永清(Pihu Walis,曾任仁愛鄉民選第一、二屆鄉長、省議員)、桂敏彥(Puhuk Walis,曾任仁愛鄉第三、四屆鄉長)透過南投縣長劉裕猷表達出欲領回遺骸的想法,[17]並有意「發動」張信介以遺屬身分向臺大要求迎回骨骸。[18]在部落菁英聲音見報,加上臺大地質系教授林朝棨曾在91向閻校長表示將遺骸如標本般陳列,並不合適,[19]繼而又接到系所主管李亦園的建議,閻振興便於921親筆寫信給省主席謝東閔,信中說「莫那魯道係抗日英雄,遺骸陳列本校,固可隨資師生惕勵,惟盍若歸葬故鄉,建立墓園,廣供後人瞻仰,更具意義」,期盼省府協助歸葬及建立墓園「以彰忠烈」。很快地,省府方面就有所回應,遺骸歸葬也在官方的主導下展開。

圖三

圖三之一

圖三:李亦園致校長閻振興信函(出處:國史館藏「臺灣省政府民政廳檔案」)
待續)

[1]〈霧社血櫻引起考證山胞抗日史蹟猶存莫那道率六蕃社、剷除日軍鷹犬洪炳麟入山查訪、有人目覩經過〉,《中國時報》19738292版。

[2]  當時花岡二郎並未入祀圓山忠烈祠,1969年國防部史政編譯局根據省文獻會送達的公文資料,只將花岡一郎與莫那魯道一同入祀。但花岡二郎何以未併同入祀,筆者仍甚感不解。查1965年省文獻會出版的《臺灣抗日忠烈錄第一輯》,確實只將「花岡一郎  莫那道」並列,未特別將花岡二郎列名,僅在事蹟敘述中提到「花岡一郎則先刺死其妻,刺殺其親生子,然後從容剖腹自殺,其弟花岡二郎與其族人二十餘,亦自縊於霧社附近之森林中。」不過資料敘述有誤,文獻會將花岡一郎與花岡二郎兩人誤為兄弟,但就文獻會認定的「事蹟」來看,兩人同樣是自盡,何以花岡二郎未被單獨列名、入祀?原因令人費解。〈花岡二郎未入忠烈祠〉,《中央日報》19739 1日,6版;林崇智主編,《臺灣抗日忠烈錄第一輯》(臺北:臺灣省文獻委員會,1965),頁31-32

[3]〈霧社山胞抗日史考證發現新資料  花岡一、二郎是日方的「英雄」  供奉忠烈祠本末倒置〉,《聯合報》19738293版。

[4]本節詳細的討論可參見許鈞淑的整理。另外,在國史館臺灣文獻館為洪敏麟先生所做的口述訪談中,為使讀者瞭解洪敏麟在此一爭議話題所受到的壓力,特別收錄了各報相報導的原件影像,本文註28293435所引報紙材料皆首見於本書。許鈞淑,〈霧社事件文本的記憶與認同研究〉(臺南:成功大學臺灣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2006),頁43-54;洪敏麟口述,謝嘉梁、林金田採訪,劉澤民記錄,《文獻人生-洪敏麟先生訪問紀錄》(南投:國史館臺灣文獻館,2010),「附錄一:洪敏麟先生相關霧社事件研究之報導」,頁303-326

[5]當外界議論花岡一郎抗日與否的風波過後,洪敏麟想把他花六個月、字數近十五萬的《霧社事件誌》譯稿加以出版,卻被主委張炳楠認為「時機敏感」擱置;他個人甚至只因「引用」《霧社事件誌》等其他日方資料,提出共產黨企圖在霧社事件也想插上一腳的說法,竟遭該會人二室以「思想不純」檢舉。洪敏麟口述,謝嘉梁、林金田採訪,劉澤民記錄,《文獻人生-洪敏麟先生訪問紀錄》,頁124-125

[6]〈針對霧社事件報導  蔡鴻文建議張炳楠慎重處理本省史實〉,《中央日報》19738316版。

[7]〈霧社事件有關史實  省文獻會決定  作進一步探討〉,《中央日報》1973916版。

[8]開會時楊雲萍劈頭就問張炳楠「霧社事件上新聞是誰搞的?」並對洪敏麟認為花岡一郎切腹自殺「不是為了族群,而是傾向於日本人」的說法「很生氣」。洪敏麟口述,謝嘉梁、林金田採訪,劉澤民記錄,《文獻人生-洪敏麟先生訪問紀錄》(南投:國史館臺灣文獻館,2010),頁121-123

[9]〈省文獻會昨天宣布  花岡一郎二郎  確系抗日英雄  澄清十一天來無謂紛擾〉,《中央日報》1973993版。

[10]洪敏麟口述,謝嘉梁、林金田採訪,劉澤民記錄,《文獻人生-洪敏麟先生訪問紀錄》,頁120

[11]〈外孫女擬往台大去祭拜〉,《聯合報》1973987版;〈今日春秋.莫那魯道〉,《中國時報》19739113版。

[12]〈編纂對霧社事件的看法〉,《中國時報》1973924,民第2版。

[13]李酉勳整理,〈洪敏麟教授「霧社事件80年回顧」演講紀實〉,「臺灣文獻館電子報」第68期(20101217),網址:http://www.th.gov.tw/epaper/view2.php?ID=68&AID=924(瀏覽日期2011/8/17

[14]〈霧社山胞抗日英雄  莫那魯道應受尊榮〉,《聯合報》1973923版。

[15]〈莫那魯道的女婿  盼迎忠骸回故里〉,《聯合報》1973973版。

[16]〈莫那魯道忠骸  決遷霧社安葬  每年將定期舉行公祭〉,《中央日報》197310183版。李亦園自197011月至197610月間的正職是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所長,但在訪問中李亦園並沒有特別提到促成莫那魯道遺骸歸葬霧社一事。黃克武訪問、潘彥蓉記錄,《李亦園先生訪問紀錄》(臺北: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2005),頁131

[17]〈霧社事件領袖莫那道遺骸  縣長允予領回厚葬〉,《中央日報》1973978版。

[18]〈霧社山胞現正發動迎回莫那魯道忠骸〉,《聯合報》1973987版。

[19]〈幾位台大教授回憶霧社事件  抗日史實須慎重考證花岡忠奸勿遽下結論  莫那魯道忠骸在  學者主張予厚葬〉,《聯合報》1973923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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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Responses to 霧社事件特輯 莫那魯道遺骸歸葬霧社始末(二)

  1. 小武 說道:

    針對註釋二  小弟以為《臺灣抗日忠烈錄 第一輯》有關花岡一郎與二郎之敘述乃抄錄 臺灣省通志稿革命志抗日篇,頁116-119。爾後省通志繼續抄錄,重修省通志卷九人物志人物傳篇則略有修改,但大體都是將花岡一郎視為霧社事件的領導人物之一,與莫那魯道同樣有具體的「抗日」行為,二郎則只是隨族人自殺而已,或許是因為如此,所以當初提報忠烈祠時,才沒有將二郎列入吧!

  2. 小武 說道:

    針對註釋二  小弟以為《臺灣抗日忠烈錄 第一輯》有關花岡一郎與二郎之敘述乃抄錄 臺灣省通志稿革命志抗日篇,頁116-119。爾後省通志繼續抄錄,重修省通志卷九人物志人物傳篇則略有修改,但大體都是將花岡一郎視為霧社事件的領導人物之一,與莫那魯道同樣有具體的「抗日」行為,二郎則只是隨族人自殺而已,或許是因為如此,所以當初提報忠烈祠時,才沒有將二郎列入吧!

  3. 頭哥 說道:

    小武你好:
    謝謝您提示思考的線索。我也很同意您的見解。
    方志這種輾轉傳抄的情形,從清治時期的方志即是如此。順著您的提點,我去看了資料,一併報告心得如下:
    黃旺成纂修的《臺灣省通志稿革命志抗日篇》(1954),稱花岡一郎是「為青年隊統率」(頁117)、「然莫那魯道頭目父子,及花岡一郎等,皆視死如歸,堅持抗戰到底」(頁118);到了《臺灣省通志人物志》(1970),花岡一郎還成為升格為「總統帥」(頁505),《重修臺灣省通志》(1998)繼續抄,繼續沿用。花岡二郎,確實在上述通志中,只存在著關於自殺的敘述。非常感謝你解答了我這個疑惑。祝福
    平安
    俊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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