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型正義之路》第九章 小結:我們與白恐 ∕ 紅恐的距離

《轉型正義之路:島嶼的過去與未來》(國家人權博物館,2019)

第九章 小結:我們與白恐 ∕ 紅恐的距離

周婉窈

這是去年(2019)10月上旬完稿的,當時香港人「反送中自由之戰」正激烈進行中,沒想到今年夏天「港版國安法」突然從「天朝」猛罩下來,對香港人來說,應該是從沒有過的極度暗黑。「一國兩制」提前27年結束,「97 children」都還只是23歲!這一章是在這之前寫的,請讀者留意時間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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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的少年讀者,感謝耐心閱讀,我們已來到結論的地方。看了以上的篇章,你這時候應該了解落實轉型正義,本義當然是要還白恐受難者真相和公道,但是真正還是為了臺灣的未來,你們的未來。受難者已經犧牲或喪失的,其實我們還不起。

綠島「南投」的誰?對於葬在這裡的您,我們能做的也不過是獻上一株台灣百合。(作者拍攝,2010年7月14日)

白恐受難者所承受的折磨,往往超乎我們「一般」的想像。很多人以為受難家屬都是同情受難者,會和他們站在一起。不,不,不一定這樣。受難者家屬也有無法原諒丈夫、父親,或弟兄的。如果因為你而全家破產,吃盡苦頭,而且「全世界」都說你是萬惡不赦的「匪諜」,你想誰會輕易站到你這邊呢?如果你是政治犯的小孩,你去上學,校長把你叫到操場的講台上,公開指責你是「匪諜」的兒子,你羞愧得恨不得鑽到地洞裡,而你根本沒見過父親,即使見過也印象模糊,那麼,你會怨恨讓你一生抬不起頭的他,還是會親愛他呢?而你小小的心靈是不是一開始就被硬扭凹了?人就那麼一次生命,這些,我們彌補得了嗎?

真相、究責、撫慰、制度性改革,是轉型正義必要做的工作。還記得前面提過,我們應該默唸這是「轉型期正義」吧?如果在這個過渡期我們無法落實它,那麼,我們就無法真正過渡到自由民主體制,而且還可能「退轉」回去。聽過「不退轉」這個詞嗎?這是佛家語,指達到一種穩固的境界,不會再倒退回去原來的狀態。你們是不是希望臺灣能成為真正的自由民主社會呢?是不是希望不要退轉回去?但是,我們必要渡過這個「轉型期」,才能確保臺灣的自由民主體制,才能不退轉。所以,終究來說,轉型正義是為了當代、為了未來。對於已經被處決的人,以及出獄後到死亡前都看不到公理正義的前輩們,真相、究責、撫慰,都已無法觸及他們,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讓他們的犧牲和受難有意義,也就是建立他們所想望的美好社會,在我們呼吸自由民主的空氣的同時,集體記憶他們曾經的存在和給出的東西。在歷史現場被殺死的前輩,我們不能在歷史上再殺死他們一次,反而,我們期待他們能「復活」,活在島嶼世世代代的傳承中。相信他們若有知,會竭盡力氣保護我們。

臺灣的自由民主會不會退轉?會的,而且危機很大。我們有雙重的危機,而且這雙重危機還可能結合起來,變成一個超大危機。

為什麼這麼說呢?首先,臺灣是透過所謂的「寧靜革命」而走向自由民主化,因此,黨國舊勢力都還在,而且力量不見得變弱。只要想想,今天各行各業的領導階層在白恐時期是怎樣養成的,就可以了解今天的很多現象。今年(2019)7月15日是解嚴三十二周年紀念日,我們不拿解嚴來作為時間界址,1992年才是關鍵,但也已經二十七年了。這二十七年間,要到2017年12月27日《促進轉型正義條例》通過,轉型正義才在法的層面開始能夠進行,但遭到的反彈很大。換句話說,服膺黨國的知識菁英和庶民階層,在過去四分之一世紀,並沒受到轉型正義的「干擾」,前者繼續往社會階梯爬升,後者在底層日度一日,你說這樣的他們,雖然享受自由民主,多數會對舊體制充滿溫情(誰讓他們成功的?),還是會支持轉型正義呢?沒有真相、沒有究責,只有撫慰,會有什麼結果呢?沒有制度性改革,又會有什麼後果呢?

沒有真相,人們不了解白恐時期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欠缺系統知識,不知道白恐的可怕,以及大不公大不義、嚴重斲害人權的事實。沒有究責,人們不知道哪些行為、哪些人應該受到譴責,不被譴責的罪行,就「慣性」來說,就會存續好久,且在「適當」時刻保證彈回來。沒有真相和究責,只有撫慰,就會變成「啊,那是他們家的事,干我何事」,反正自由民主社會,你做你的,我做我的,還可訕笑說:錢(補償)不是都給了,還在哭什麼?至於說轉型正義是「政治清算」,那就更菁英級的污名法了。讀了這本小書,你會怎樣破解這個說法呢?各位少年讀者,還記得臺灣司法的信任度只有二成嗎?如果我們不進行司法改革,且在立法方面加強保衛自由民主體制,那麼,你們將來能活在自由民主社會極為重要的法治原則和實踐中嗎?香港曾經是個法治社會,港人引以為傲,不過,現在司法已經嚴重向中國傾斜。香港的問題,把我們帶到臺灣面臨的第二重危機。

臺灣此刻正面臨被中國併吞的危機。如果你有在關心時事,就會知道中國如何對付維吾爾族和圖博人(西藏人),真的非常可怕。新疆的維吾爾族幾百萬人(含女性)被強迫帶走,住進「再教育營」,接受違反自己宗教信念和實踐的「愛國教育」─其實就是愛中國共產黨、愛漢人統治者及其文化的教育;集中營傳出的慘狀,相信你無法接受。圖博人從2009年到2019年已經有一百五十餘人自焚,自焚原本不在圖博人的宗教和文化中,但2009年起變成唯一的反抗方式;2018年年底有兩名十六歲的年輕人在四川自焚死亡,他們就是你們現在的年齡。香港在英國統治下,雖然長期沒有民主,但享有自由與法治;1997年「回歸」中國,今年(2019)7月滿二十二年,結果說好的五十年不變的「一國兩制」呢?中國徹底違反承諾,強行往「一國」甚至「一制」走。在這過程中,香港人的自由度大幅減縮,司法政治化(法治崩壞),又爭取不到民主,境況很慘。今年6月9日起,香港人群起「反送中」(反對逃犯條例修訂草案運動),一直到現在都還持續奮鬥中。

我們看香港,不能孤立看「事件」,「反送中」是香港人和「結構」奮鬥的一個大「事件」,這個奮鬥可以說是殊死戰,是持久戰;所有的事件要放在這個徒手和結構搏鬥的脈絡中來看,才看得清楚。這個結構是什麼呢?就是專制獨裁體制,香港正在被納入這個體制的關口。少年讀者,請回想第一章「專制獨裁體制vs.自由民主體制」,也就是「A vs. B」的圖,香港除了民主運作比較單薄之外,本來大約在B這邊,但是現在幾乎已經快被拉到A那邊了。這樣具象來想,比較能掌握香港面臨的危機的性質─那是生死關口的最後掙扎;也比較能了解香港年輕人的焦慮和別無出路的絕望。親愛的少年朋友,你願意被強拉到A那邊嗎?

很糟糕的是,中國用盡所有手段,就是要把臺灣拉入它的統治中,這是我們面臨的第二重危機。光這個危機就已經很可怕了,但一些黨國舊勢力卻在幫助中國併吞臺灣,他們就在我們社會的內部,一內一外,裡應外合,力道非常強大。我們面臨的兩重危機結合成一個超級大危機。如果香港人已經在從B墮入A的關口,我們其實也沒離開太遠。如果哪天臺灣被中國併吞,我們將面對紅色恐怖的恐怖,它只會更進化,更科技化。一個無法落實轉型正義的社會,和任何顏色的恐怖,距離都不遠。一個無法看見白色恐怖的加害者和共犯集團的社會,當這類人/集團再度現身時,不只無法辨識,大概只有靠攏的份。少年讀者,如果你肯認自由民主體制下的生活,那麼,請務必了解轉型正義真的是為了你們和島嶼的未來,不然,就讓白色恐怖接軌紅色恐怖,不是剛好而已?

在這裡,我們要嚴肅地討論一個問題。第一章的那個圖,自由民主體制(B)的單位是國家,而專制獨裁體制(A)未必以國家為單位,例如,1992年以前的蘇聯(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聯盟),是一個龐大的聯合體,解體(1991/12/26)後變成十五個共和國。蘇聯體制高度集權,可以說是A的極致,解體後紛紛獨立的共和國有各自的路要走,有些比較平順,有些到現在還很坎坷艱難。這些獨立出來的共和國,大抵以「民族國家」(nation-state)為大原則─請記住,「大抵」喔,世界上很少真正的「理想型」,更何況是在蘇聯體制下經過半世紀「改造」之後。在這裡,我們不提深奧的理論,不過,為了讓少年朋友掌握十九世紀以來的民族主義現象,我們要提一個重要學者的看法,這樣你們才能了解為何B必須是國家,不是帝國統治下的一個地區。

Ernest Gellner(厄內斯特.蓋爾納)是哲學家,也是社會人類學家,他的書Nations and Nationalism(民族與民族主義),是了解民族主義必讀的書。在蓋爾納的分析下,從農業社會發展到工業社會,工業化帶來社會流動、文化同質化,以及人們對平等的要求,形塑了具有特定文化的「民族」(nation),每個特定民族需要有自己的「政治屋頂」(political roof),也就是國家(state),來保護自己的文化,於是興起民族主義,追求建立民族國家,也就是一個民族一個國家(one nation one state)。蓋爾納強調民族主義是工業化後必然導致的結果,是命定的(imperative)。他講的民族主義是起自民間,建立在互相的自我認同上,而不是官方民族主義(official nationalism),那是由上而下,以國家暴力企圖消滅其他人群的民族自我認同,強將他族納入統治。蓋爾納的學說既宏觀又細緻,我們只能簡化地講。總之,在工業化時代,民族渴望建立民族國家,也只有自己的國家才能保護自己的文化和經濟利益。在這裡,我們要特別說明,蓋爾納所謂的「民族」,不是本來就存在的,也不建立在血緣上,而是在種種工業社會的條件下,加上歷史和當代因素而形成的。

從這個角度來看,你就知道自由民主體制要能穩固、不退轉,就必須是個主權國家,對外獨立自主,對內有自己的政府,由人民來授權和監督,如同第一章圖1.2、圖1.3所示。有自己的國家,才能有民選政府,才能以國家之力保障國人的權益。香港在英國殖民時期,沒有國家,但因為英國本身在B這邊,所以對殖民地不實施A型態的壓制,而且讓殖民地能自治,香港應該也可以走這條路,但阻力卻來自預定收回香港的中國(內情有點複雜,無法詳述,請自行探究)。現在的香港正要被中國拉入A,港人不願意,但沒有自己的政府來保護他們。2019年6月9日「反送中」大遊行之後,到9月底香港已有九位年輕人自殺,表達最絕望的抗議。第四位的麥小姐留下一張紙條:「不是民選的政府是不會回應訴求的 香港需要的是革命」。為何香港年輕人開始有人主張香港獨立?因為現在的香港政府不會保護他們,也不站在香港整體利益這邊,就是一味聽中國的,將來,「一國一制」之後,香港就完全鎖入A了。從這個角度切入,比較能了解港人的奮鬥是殊死戰。

另外,在蓋爾納的分析底下,在農業社會,宗教很重要,同個宗教的信徒互相認同,是跨(後設的)國籍、文化、族群的,例如過去的伊斯蘭教。但進入工業時代,人民需要的是國家,不是宗教,政治屋頂遠比信仰重要。親愛的少年讀者,中國境內的維吾爾族幾乎都是穆斯林(伊斯蘭教信徒),全世界以穆斯林為主要人口的國家不少,主要在中東、非洲和東南亞。但是,當中國新疆的維吾爾族正遭受到空前的大浩劫,全世界有三十七個國家公開支持中共的維吾爾族政策!裡面不少是穆斯林國家,如埃及、敘利亞、科威特、蘇丹、阿爾及利亞、巴基斯坦等十四國,還包括鄰近新疆的塔吉克和土庫曼,以及極具象徵意義的沙烏地阿拉伯!所以,你說,維吾爾族人是不是需要自己的政治屋頂,遠勝過需要世界上的宗教兄弟呢?

圖9.1 厄內斯特‧蓋爾納的 Nations and Nationalism 書影。此書和班納迪
克‧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的 Imagined Communities (想像的
共同體),可以說是要了解世界近代史及當代民族主義必讀的名著。

臺灣很幸運的,我們有民選政府,但是,國家定位不清楚,憲法上仍然是「一個中國」,不是一個清楚的獨立國家,連要抵擋外力併吞都是問題。我們內部有一批人其實是想協助中國將臺灣鎖入中國,也就是鎖入A。這些人在白恐時期,大都偎靠黨國,享受各種優待,他/她們過去在白色A是黨國寵兒,將來在紅色A,自信不會受害,期待更有發展─你很難和他/她辯論,因為他們的生命經驗就是這樣。面對裡應外合的力量,島內的協力者甚至利用我們的自由民主要沒收我們的自由民主,我們必須要建立強有力的民主防衛機制,才能保住國人的生活方式。過去我們的國安相關法令有很多漏洞,現在必須修法來補強,但這些舊黨國菁英開始指控執政黨退回戒嚴時期,在實施白色恐怖。你們看了這本書,知道什麼是戒嚴,什麼是白色恐怖,應該不會被這些話術所呼攏,你能試著指出這類主張的謬誤在哪裡嗎?請將它當作習題來做看看。

如果你了解戰後臺灣歷史,過去KMT/ROC喊「反共」、「反攻大陸」,1955年以後就是假議題,用來清除反抗者、控制社會,並正當化惡政,但現在臺灣面臨中國的併吞,是真威脅,不是假議題。請試著在「A vs. B」的地景中定位我們。想想西藏、新疆,想想香港;想想那些已經犧牲的前輩們,想想你們未來可能建設的家庭、可以養育的兒女(未必是血緣的),我們是誰?我們要往哪裡去?若決心往B走,落實轉型期正義,不就是不能不完成的功課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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