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思黃天橫先生

懷思黃天橫先生

周婉窈

五月七日,我和夫婿陳弱水,以及幾位同學去送黃天橫先生最後一程。我們的座位在比較前面,我偶爾回頭看,偌大的景行廳好像都坐滿了。公祭時,一個單位接著一個單位,我感覺臺南鄉親一直冒出來,有些行列排得很長。在人群中,我認出幾位去年出席「臺南文化獎」的人士。我在心裡默默說著:黃先生,您看這麼多臺南人來送您喔!
是的,臺南鄉親和子弟沒有忘記這位一生奉獻於鄉土文化的鄉前輩。雖說現在有高鐵,或辛苦搭遊覽車,臺南臺北一天可來回,但仍是一大趟路呢,而您又不是「大官虎」(tōa-koaⁿ-hó͘),大家就是因為敬愛您,一定要來送您一程。

黃天橫先生典型的笑容,攝於客廳鋼琴前。(許妝莊拍攝 2014/08/13)

黃天橫先生典型的笑容,攝於客廳鋼琴前。(許妝莊拍攝 2014/08/13)

說到「大官虎」(大官員、高官),您知道嗎?那一天(2015/12/26)您在接受「臺南文化獎」上臺致詞時說:沒想到今天有這麼多大官虎來,讓你受寵若驚。(大意如此)當時我聽到這個詞,感到好親切,已經好久沒聽到了。先父在世時也會用「大官虎」來稱呼那些高官們,但已經好久好久沒聽到了。想到這裡,不禁有點惆悵,我和您用臺語交談,而那樣的日子已經不在了。如果我有幸活到您這個年紀,還會有後輩和我用臺語交談嗎?一個大問號。

這十年來能夠會親接謦咳,真的要感謝上蒼的恩賜。我和黃先生認識其實很早,大約在1980年前後。那時候我在國立臺灣大學歷史學研究所就讀,決定以「臺灣議會設置請願運動」作為碩士論文的題目,該研究的核心史料是《臺灣民報》,我用的是圖書館收藏的景印本。當時聽說那套珍貴史料是黃天橫先生所提供,透過師長的引介,我去拜會黃先生,請教一些問題。細節大都不復記憶,只記得見面地點在黃先生的住家,當時黃先生溫煦的身影,此時閉上眼睛都依稀可見。由於出國十二年,回來後又在偏遠的南港工作,很少和外界接觸,倒是有一次在臺灣史研究所的一個場合見到黃先生。黃先生還記得我,邀我有空去他家小坐,但因為住得遠,就一直沒去拜會。沒想到2006年秋天我轉到臺大專任,半年後申請到溫州街靠近和平東路的宿舍,和黃先生在青田街的家只隔一條大馬路!

當時,曹永和先生住在靠近臺大側門的溫州街巷子裡,王世慶先生住在新生南路,面對森林公園,而黃先生在青田街的住處非常靠近王先生家。我家就在三位前輩住家的中間。那只能說上天特別給的恩典。剛來臺大專任時,突然間從兼任變成要教好幾門課(包括必修的重課),感到非常吃力,幾乎所有的時間都用來備課。不過,我還是盡量擠出時間來探望前輩。或許多少有一點傳承的想法,多半時候我會安排學生一起去拜訪。看著過去留下的照片,真感謝上蒼讓我有這樣好的機會帶著年輕學子去親炙前輩學者和耆老,略窺其知識之堂奧,並感受舊時代的紳士之風。我還曾試著安排「三老會」,也就是請曹永和先生和王世慶先生到黃天橫先生家見面聊天,可惜那一天王先生身體不適,無法參加,結果變成曹先生和黃先生的「二老會」,倒是因為黃夫人陳瑳瑳女士也參加,加上學生,頗有老中青齊聚一堂的熱鬧氣氛。曹先生由學生推著輪椅滑過和平東路斑馬線的情景,至今歷歷在目。

黃天橫先生與曹永和教授閒聊。(周婉窈拍攝 2010/02/01)

黃天橫先生與曹永和教授閒聊。(周婉窈拍攝 2010/02/01)

我注意到黃先生很常講的一個詞是「chin sim-sek」(真心適,真有趣)。有一次聽他說,臺北人不這麼講,講「chhù-bī」(趣味),但南部人就是講「sim-sek」。這是黃先生觀察所得,不知是否真的如此,總之,我從小到大都是講「心適」的。我老家在嘉義大林,大概我們嘉義和臺南一帶都這樣講吧。其實在這裡不是要講這個詞,而是要講,我們去拜訪黃先生,就是覺得「chin sim-sek」,很有趣,所以常常會想去。黃先生話不多,好像喜歡聽別人講話勝過自己講話,有時我會覺得黃先生其實就是喜歡有人圍繞在古文物旁邊,很高興地欣賞的那種氛圍。我帶學生拜會鄉前輩,其實很少懷有什麼特定目的,黃先生也就很隨興,想到什麼就說什麼,想到給我們看什麼就拿出什麼來。大家跪坐在地毯上隨意看他的收藏,隨意提問,就成了記憶中難忘的光景。

如果形容詞「溫文儒雅」要找具體的例子,我想黃先生就是最好的代表。和他接觸過的人,都知道他個性很溫和,講話前嘴角會先浮現笑意,然後以小小的聲音慢慢開講。我特別注意到黃先生的「自我」很小,他不常提自己,最喜歡講述他所知道的──尤其和臺南有關的──人、事、物。反觀我同世代的學者,很多人「自我」很大,你若聽他/她講話,幾乎每一句就是一個大寫的I(大寫的我):我怎樣,我又怎樣,這件事如果不是我就會怎樣……。這是否和戰後黨國教育的菁英拔尖主義有關,值得思考。黃先生出身世家,文化涵養很深,卻非常謙遜,總是稱述別人,而且他收藏文物不分「雅俗」,待人沒有「差別心」,特別能和年輕人在一起。我帶學生去看他,除了實在「真心適」外,也是希望年輕人有機會接觸鄉前輩,感受到舊時代的人文氣息──到底有沒有達到這樣的效果,其實我也不清楚。總之,去看黃先生是件「真心適」的事情,我至今仍然非常懷念黃先生和我們師生共度的午後時光,鬆散的,沒特別目的,但卻充滿趣味。

黃先生是位著名的收藏家,以大方分享為人所稱道。在這裡,我想講兩個黃先生最津津樂道的故事,其一是他請楊逵題字的事──楊逵不寫毛筆字,黃先生竟然要到一幅字!連他自己都覺得神奇。其二是黃先生透過夫人陳瑳瑳女士去向臺靜農教授要字。黃夫人結婚前在臺大中文系工作,認得臺先生,黃先生大概覺得「機不可失」吧,結果順利要到。但他也有遺憾的時候,他的父親在日治時期購買了廖繼春的《裸女》,是第一屆臺灣美術展覽會(臺展)入選作品,由他繼承下來,後來因為家裡經濟上的需求,賣掉了。等此畫重現江湖,價格已經翻了好幾倍,買不回來了。他請人摹繪該畫,就擺在客廳的鋼琴上面,好像要聊慰失落之感。不過,這幅畫比原畫小,黃先生說這是規矩,臨摹的畫不能和原畫尺寸一樣。黃先生和廖繼春很熟,講了好多關於廖繼春的軼事,當時沒錄音下來,深感可惜。

黃天橫先生夫人與二公子隆正、周婉窈合影於國立臺灣大學圖書館前。(2015/03/18)

黃天橫先生夫人與二公子隆正、周婉窈合影於國立臺灣大學圖書館前。(2015/03/18)

愛鄉土,一生致力於文史工作和文物收藏,政治上自然會認同臺灣。陳美蓉女士是《固園黃家:黃天橫先生訪談錄》的訪問記錄人之一,她在書末〈採訪後記〉中寫道:2008年總統選舉前「316挺臺灣救民主」活動在臺北街頭遊行時,當她在和平東路街口正在猶豫自己應選那一角落站立參與時,黃天橫先生夫人突然叫住她,她一看他倆人和住在附近的王世慶先生,「早已老神在在,穿戴文宣頭套、手拿旗子,全副武裝站在街頭」。(頁334)很遺憾,王世慶先生於2011年一月過世(1928-2011),無法看到三一八、九合一,以及一一六的勝選。這些黃先生都看到了,雖然不及見臺灣第一位女性總統就職,我想他一定感到很安慰才是。熬過了八年,故鄉終於朝著他們「向望」(ǹg-bāng)的道路前進。

黃先生生前能榮獲「臺南文化獎」,我們都替他感到很高興,但我想他是替許許多多的前輩們接受臺灣社會的肯定。戰後數十年黨國鄙棄鄉土,不重視臺灣歷史,很多人的努力不被肯定;他們開始受到肯定是很輓近的事,而很多前輩早已不在人間。我有時會想,如果王世慶先生能長壽一點,應該也會受到進一步的肯定吧。不管如何,在我們心目中,王先生、黃先生等前輩都是我們永遠的典範。

「臺南文化獎」受獎後,黃天橫先生與賴市長暨貴賓於台上合影。前排左起(敬稱略):傅朝卿、楊黃美幸、賴清德、黃天橫、陳瑳瑳、陳郁秀、蘇慧貞、葉澤山;後排左起:黃菁莪、潘一夫伉儷、黃隆正、周婉窈。 20151226

「臺南文化獎」受獎後,黃天橫先生與賴市長暨貴賓於台上合影。前排左起(敬稱略):傅朝卿、楊黃美幸、賴清德、黃天橫、陳瑳瑳、陳郁秀、蘇慧貞、葉澤山;後排左起:黃菁莪、潘一夫伉儷、黃隆正、周婉窈。 (楊信男拍攝 2015/12/26)

黃天橫先生夫人攝於「臺南文化獎」慶賀午宴。立者左起:李幸真、周婉窈。(2015/12/26)

黃天橫先生夫人攝於「臺南文化獎」慶賀午宴。立者左起:李幸真、周婉窈。(2015/12/26)

由於常到黃先生家走動,因此認得黃夫人和二公子隆正先生,後來也有機會見過千金菁莪小姐和夫婿、大公子志學先生及其家人。隆正先生就住在父母家附近,所以我們來訪時,他常過來幫忙,例如替父親拿遞收藏品、拍照、張羅吃飯等,頗有乃父之風。很高興有機會認識這一家人,黃先生過世家人的不捨,我很能感同身受。在此致上慰問之意,尤其要請夫人節哀保重。

黃先生,您家樓下庭院的那顆麵包樹,臺北帝大教授移川子之藏居住時就植有的樹,依然一片盎然的綠意。樹在人已遠,而我們對您的懷思卻有如葉間的風,停了又起……

2016年5月27日

附記:本文收入黃隆正、葉瓊霞主編,《靜水流深:黃天橫先生追思文集》(台南:台南市文史協會、臺陽文史研究學會、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2016),頁82-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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