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祖靈與上帝相遇──眉溪山地聖母堂望彌撒後記

當祖靈與上帝相遇──眉溪山地聖母堂望彌撒後記

許妝莊

2013年6月1日至6月2日,筆者參加了周婉窈老師帶領的賽德克族眉溪部落參訪之旅。這一趟旅程收穫滿滿,除了更看見臺灣山林的美麗風貌,也近距離地參與賽德克原住民的生活。在旅程的第二天早晨,我們一行人參加了眉溪部落的山地聖母堂(一般或稱眉溪天主堂)的彌撒。在彌撒中,我發現一件有趣的事情,那便是幾乎所有在這兩天旅程中見到的族人,都來參加彌撒!由此可推知,信仰生活是眉溪部落中重要的一環。

眉溪部落的族人們在眉溪天主堂裡聚會的情形。(堀江賢一拍攝)

眉溪部落的族人們在眉溪天主堂裡聚會的情形。(堀江賢一拍攝)

由於筆者自己是基督教徒,一直以來對於臺灣原住民在戰後大量歸信天主教、基督教的現象很感興趣。筆者感興趣的問題是:1、基於怎樣的原因原住民在戰後大量歸信天主教、基督教?2、原住民的祖靈信仰在接受天主教、基督教後產生怎樣的變化?從眉溪回來之後,筆者查閱了一些資料,企圖尋找一些可能的解答,寫成以下這篇小文章。

郭文般在〈臺灣光復後基督宗教在山地社會的發展〉的碩士論文中指出,從1949年至1960年,原住民各族在接觸天主教、基督教後,普遍的情況是都不會有太大的猶豫,紛紛加入這些宗教團體(郭文般,頁22),傳教人員這段時期在原住民中的傳教是非常成功的。相較於在平地漢人社會拓展教堂受到的許多阻礙,何以教會對原住民的傳教會比較「容易」呢?

眉溪天主堂。(陳慧先拍攝)

眉溪天主堂。(陳慧先拍攝)

值得注意的是,原住民大多有非常堅定的祖靈信仰。在改信天主教、基督教的過程中,祖靈的信仰就這麼容易被放下了?祖靈信仰以及他們對傳統習俗的敬重,在原住民接受天主教、基督教後,又產生了怎樣的衝擊或變化呢?

想要回答上述的提問,回顧1949年之前的臺灣歷史是不可少的。日治時期日本政府對原住民的統治政策,大大改變了原住民的生活。我們熟知的霧社事件,在近年來愈來愈細緻的研究中,已不再是一個「抗日事件」,而是和日本人破壞了賽德克原住民的傳統生活有很大的關連。經過了日本統治,原住民的傳統社會組織受到很大的破壞,而和社會組織密切連結的傳統信仰,在此時也變得脆弱。

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後傳入原住民社群的天主教、基督教,正是在原住民傳統信仰和部落生活面臨崩解之際。傳教人員在原住民的土地上建立教堂或教會,乃是透過一套新的宗教邏輯,重新凝聚了原住民將要崩解的社會組織,建立了新的社會秩序,教堂和教會於是成為部落的集會中心,一如這次筆者一行人在眉溪部落看到的山地聖母堂一樣。而在眉溪部落中,天主堂不僅是凝聚部落的重要力量,更進一步於1965年成立「南投眉溪儲蓄互助社」的福利組織,在經濟生活方面幫助眉溪原住民。這一「儲蓄互助社」成為眉溪當地最重要的金融機構。

重構原住民社會、改善原住民經濟,似乎是天主教和基督教傳教成功的關鍵。然而,前述的祖靈信仰,在原住民相信了新的宗教後去到哪裡?是和新的宗教融合?或是相斥?在蔡維民《基督漫步於福爾摩沙》一書中,提到賽德克族的祖靈概念Utux和Gaga其實並未消失,而是融合在基督教信仰之中。更常有的情況是,賽德克族人在教會等公開場合向著上帝禱告,但在生活遇到急難時,仍是呼喚著祖靈,而祖靈的概念也常和三位一體中「聖靈」的概念混淆在一起。(蔡維民,頁333)

事實上,基督教在賽德克族社群傳教的過程中,曾有原住民的傳教士藉著「祖靈」的概念來傳播基督教信仰給自己的同胞,讓族人可以直接把Gaya的概念轉換成「上帝」的概念(蔡維民,頁326)。在天主教對原住民的傳教案例中,也曾出現將原住民族的傳統祭儀和天主教儀式結合在一起的情況,如花蓮光復鄉富田天主堂的「慶祝聖母升天暨收穫節的感恩彌撒」。(丁立偉等,頁262)從上述的例子中,可以推知在天主教和基督教傳入原住民社群的過程中,為了使得兩方有對話的可能,傳教士曾努力找出彼此世界觀的共同性,用對方可以理解的脈絡來解釋天主教和基督教的內容。

眉溪天主堂的柱牆上裝飾有祖靈之眼的花紋。(李盈佳拍攝)

眉溪天主堂的柱牆上裝飾有祖靈之眼的花紋。(李盈佳拍攝)

「傳教」本身就是一項跨越文化的行動,傳播者和接受者在宗教的傳播過程中,會彼此互相影響,因而更擴大了宗教的內涵。過去天主教在中國明清兩朝傳入時,曾面臨祭祖、叩拜禮節等宗教文化上的衝突,而在臺灣原住民社會中,「上帝」與「祖靈」的兩個概念,是相衝突或相融合,應是天主教和基督教在向原住民的傳教過程中遇到的問題吧!要從西方傳教者的角度將原住民的祖靈當作是一種泛靈思想,或是透過原住民自己的眼睛去思考原先存在於樹木、岩石、河川裡面的「靈」與上帝的關係,或許是未來建構原住民自身的天主教或基督教神學可以繼續發展的課題。

不僅是眉溪的賽德克族,回顧臺灣其他地方原住民的歷史,往往都是充滿了外來侵略者的傷害。傳統的社會結構受到破壞之時,天主教、基督教的宗教力量恰好傳入,雖然這仍是一種外來的宗教,但卻是幫助原住民得以重新凝聚部落的一股力量,並透過傳教士的愛心協助,族人得以慢慢走出弱勢的困境。在這個以「上帝」為中心的新宗教傳入後,「祖靈」的信仰也並未消失,且在一定的程度上和天主教、基督教的信仰結合在一起。筆者相信,祖靈若有知,應該會樂見這個外來宗教在過去的日子中幫助祂的兒女渡過困難,而上帝必定也會繼續守護著這群祖靈的子民,當他們仍在為保存自身的語言文化奮鬥時,上帝必賜給他們足夠的力量和智慧。筆者以為,這一段祖靈和上帝在原住民土地上的相遇,可以看成是一個美麗的相遇,也豐富了原住民的信仰生活。

參考資料

 郭文般,〈臺灣光復後基督宗教在山地社會的發展〉,臺北:臺灣大學社會學研究所碩士論文,1985。

陳南州等著,《原住民身分認同與宣教》,臺北:永望文化,2009。

蔡維民,《基督漫步於福爾摩沙》,臺北:五南,2009。

丁立偉、詹嫦慧、孫大川合著,《活力教會——天主教在臺灣原住民世界的過去現在未來》,臺北:光啟文化,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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