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望(ǹg-bāng)藝術的福爾摩沙的來臨

李賢文,《美的軌跡──那些年‧那些事‧那些夢 雄獅美術四十二年記》序文

向望(ǹg-bāng)藝術的福爾摩沙的來臨

周婉窈

李賢文《美的軌跡──那些年‧那些事‧那些夢 雄獅美術四十二年記》(臺北:雄獅美術,2013)書影。

李賢文《美的軌跡──那些年‧那些事‧那些夢 雄獅美術四十二年記》(臺北:雄獅美術,2013)書影。

不屬於美術界的我,受邀為李賢文先生這本回憶文集寫序,似乎有必要交代緣由。我和賢文先生認識,緣起於《雄獅美術》預定於一九九六年舉辦的研討會。我在一九九四年冬進入中央研究院臺灣史研究所籌備處工作。不久後,顏娟英教授找我喝咖啡,提到《雄獅美術》擬辦研討會,邀請我參加。當時研討會名稱還沒決定。那是解嚴之後,經過五年的激烈抗爭,在刑法第一百條修正後,臺灣才真正有了思想的自由,認同問題一時眾聲喧嘩,我們東談西談之下,突然冒出「何謂臺灣?」這樣的提法,兩人相識而笑,覺得沒有比這更好的題目了。「何謂臺灣?」雖是提問,其實也蘊含為她定義的用意在。研討會出席踴躍,稱得上成功。由於參與籌辦,並提論文,我遂有機會認識賢文先生和施梅珠小姐等雄獅同仁。記得有一天李先生招待石守謙、顏娟英兩位教授和我到府上喝茶,這是我第一次見識到李先生的生活美學。他的家中,幾乎無物不藝術,風格以古樸素雅為主。

回想起來,已是十七年前的事了,當時議事組的李柏黎、李柏宏兄弟(賢文先生的二位公子),現在都已是雄獅獨當一面的新世代主力了。去年(2012)十二月初,賢文先生邀請我和朱庭逸小姐到中央大學觀賞「人間清曠──李賢文水墨個展」,由他親自導覽。展品中令我印象最深的是,臺灣高山和受災區(九二一、八八)等畫作;畫家對臺灣山河的愛,對受難的人和環境的關心,真可說溢於紙表。最有趣的是,他畫水墨不避現代物,剷雪機、情侶拍照都入畫,卻那麼自然!誰說仿古才有意境呢?餐後賢文先生請我們到他退隱的山林別墅喝茶。進門前,他提及別墅的名稱,啊,這麼幽靜、讓人想起桃花源,當然稱得起「武陵館」的雅號。進門盤桓後才知道,原來是「五苓館」!因中庭有五棵苦苓樹而得名,而且我們才剛在畫展中看過四季的五苓畫作呢。我為自己「想當然耳」的聯想感到好笑。剷雪機能入畫的畫家,當然很能親近真實的環境,就近取譬、自我作古,無須假借故人故事。

五苓館是畫家退隱山林、修身養性的居所。相信訪客很少不會羨慕這種為林園和書畫所環繞的生活,但是,賢文先生現在的清閒是在積極奉獻己力數十年之後逐漸獲致的;就因為曾經全力以赴,顯得格外踏實。從臺北城東市廛到桃園中壢山區,是一條漫長,卻豐收纍纍的路,這本文集就是很好的見證。如書題所示,它記載了《雄獅美術》創刊(1971)以來,賢文先生對這段歲月的「人、事、夢」的回憶。其中有兩篇拉到更早先的六零年代,一是「少年畫家」李賢文的自述,一是回憶附中好友李雙澤和李乾朗。少年畫家在大四那一年決定以自己所能掌握到的資源,為臺灣美術界提供一個發表和交流的平臺,於是,臺灣第一份藝術專門月刊《雄獅美術》誕生了。這份刊物維持了四分之一世紀,在一九九六年劃上休止符。這也是上面提到的「何謂臺灣?──近代臺灣美術與文化認同」研討會舉辦的那一年;這個研討會,某種意義來說,是《雄獅美術》向世人告別的饗宴。不過,告別往往是另一個出航,《雄獅美術》終將以另一種方式再生。

《雄獅美術》及其周邊事業(如兒童繪畫班)、美術活動、出版、畫廊等,非常多樣多面,她對臺灣藝術發展的貢獻,已普為世人所肯定,也有不少學者深入研究。我不是美術界的人,在這裡,我只能從愛好藝術的臺灣史研究者的角度出發,談一些我比較熟悉的面相。

《雄獅美術》出刊時,我在嘉義讀高中,印象中沒有看過這本月刊──當時南部書很少,我家少有餘錢買書,但也可能因為我當時關心的重點不在美術。上了大學之後,知道這份刊物,但並不算是讀者,也因此錯過了許多重要展覽,現在想起來還深感扼腕。例如,一九七九年雄獅舉辦「陳澄波遺作展」,日後看到《雄獅美術》上的相關文章,難免會想:要是當時有去看展覽,該多好!那是鄉前輩陳澄波先生於一九四七年三月遭槍決後第一次的作品展,意義重大。可惜,我要到很晚才開始了解鄉前輩受難的那整個歷史背景和相關的人、事、物,一點一滴,像個失憶的人重新學習自己的過去。也就是在這一點上,我認為《雄獅美術》在關鍵的時刻,對臺灣的歷史文化做出了適時的貢獻。

這本文集的第十二篇〈在對的時候,做對的事〉,講的就是《雄獅美術》如何讓活躍於日治時期的前輩畫家重見天日──在他們被遺忘或刻意抹殺的三十餘年後。一九七九年,賢文先生決定以「最大的篇幅、最高的熱誠,為臺灣前輩美術家,策劃出版一系列專輯」。這個決心,或許可以往前推六年(不過,少年李賢文早在初二時,就經由何肇衢老師分別拜見過李石樵先生和廖繼春先生)。一九七三年秋天,在嘉義,賢文先生經由畫友引介,拜訪陳澄波先生的夫人張捷女士和長子陳重光先生,在賢文先生懇切的請求之下,張女士終於含著淚從眠床腳(床下)拿出佈滿灰塵的陳澄波畫作。一個揚名日本帝國圈的臺灣畫家,熱愛藝術,曾寫下:「我,就是油彩!」的豪邁句子,卻在二二八事件罹難,不只生命被剝奪,他的成就和名字也被徹底抹殺。嘉義囝仔的我,在成長過程中從沒聽過陳澄波三個字,更遑論看到他的畫作了。我甚至也無緣在一九七九年就知道他──這一年是前輩美術家突破樊籠、集體「出土」的關鍵年份。

顏水龍設計的手工藝品。輯自《蘭嶼‧裝飾‧顏水龍》(臺北:雄獅圖書,1993),頁77。

顏水龍設計的手工藝品。輯自《蘭嶼‧裝飾‧顏水龍》(臺北:雄獅圖書,1993),頁77。

一九七九年到第二年,《雄獅美術》為臺灣前輩美術家製作專輯,先後密集介紹了顏水龍、黃土水、林玉山、洪瑞麟、郭雪湖、陳夏雨、李石樵、陳澄波、李梅樹、藍蔭鼎、陳進、郭柏川、劉啟祥、楊三郎、李澤藩、林之助,以及廖繼春。專輯的規模和緊湊程度,前所未有;今天來看,仍讓人驚嘆。我們無法證明如果沒有李賢文,就不會有類似的專輯在這個時點出現;不過,要同時具備李賢文的人脈、資源、專業、誠意、熱情,以及對鄉土的愛,大概不容易吧。賢文先生集這些善因於一身,若在那個時刻,不去做這件事,或許我們對前輩美術家的認識還要延後十年,甚至二十年。「在對的時候,做對的事」,我們慶幸當時有李賢文!當然謙沖的賢文先生,不居功,他感謝謝里法、莊伯和、黃才郎、林惺嶽等人撰文支持。(我個人對前輩藝術家的認識,大抵來自於謝里法先生。)

一九七九年下半年,除了上述的「陳澄波遺作展」外,賢文先生還策劃了「洪瑞麟──三十五年礦工造型展」和「陳夏雨雕塑展」。前者是洪瑞麟先生二十五歲個展之後的首度個展;陳夏雨先生則是第一次公開展示作品。這是世人認識前輩美術家的機會,雖然現場未必有很多人去看,但當時洪敏麟先生和陳夏雨先生都還在世,對藝術家個人來說,是戰後世代獻上的最敬禮;就臺灣美術史而言,來自泥土的、來自上個時代的文化底蘊,終得在這塊土地上被看見,受到重視。現在很多人認為「理所當然」的,在戒嚴時期,是不尋常的作為。那一年十二月爆發美麗島事件、第二年發生林家祖孫血案,統治當局雷厲風行,島嶼籠罩在肅殺之氣中。文化方面或許沒那麼鐵腕,但也有一定的風險,賢文先生回憶說:一九七八年因為月刊刊登了陳映真、王拓、楊青矗的小說,他常被找去警備總部談話。介紹臺灣前輩畫家則被認為有臺獨傾向;陳澄波畫展也不能提二二八,因此,他在那一段時間「強烈感受到白色恐佈的壓力」。(《獅吼》,頁38-40)

賢文先生「在不可能的時代去做可能的事」(《獅吼》,頁133),還有一樁讓我印象深刻,那就是到日本東京拜會立石鐵臣。立石鐵臣所刻畫的臺灣風土民情和庶民生活的意象,到今天還是我們豐富的遺產。他在創作力最豐沛的階段(28至43歲)長住臺灣,二二八事件之後,於一九四八年被迫離臺,大部分作品都留在臺灣。那種生命的突然割裂,想必很痛苦。賢文先生經由王詩琅、池田敏雄這條人脈網路,和立石鐵臣接上頭。可惜一九八○年三月《雄獅美術》「立石鐵臣特輯」出刊後不久,立石先生就於四月過世,幸好來得及看到這個特輯。由於有賢文先生的「走chông」(奔波),立石鐵臣才會有動力撰寫〈回憶臺灣諸畫友〉一文(刊於他過世後的五月份月刊)。斷裂的時代多麼需要積極走chông的人啊!賢文先生,斯人也!

這本文集見證了臺灣美術發展的歷程。我因外於這個歷程,常常只有羨慕的份,例如看到賢文先生從少年時代就有機會接觸到前輩藝術家,真的很羨慕。當然,這個軌跡也是我們社會的軌跡,多少總會有交錯的地方。文集中提到臺南南鯤鯓素人畫家洪通,也提到一九七六年三月在臺北美國新聞處舉辦的洪通畫展。當時我就讀國立臺灣大學,也跑去看,記得場地不大,感覺洪通的世界具有一種很難理解的蠱惑力。賢文先生也提到一九九○年代阿波羅大廈畫廊的盛況,我也可以說趕上了一點熱鬧。一九九四年,東之畫廊舉辦第一次「臺展三少年畫展」,我去參觀,碰巧陳進女士在場,有幸和她聊了一下子,對於陳女士的慈母心情,印象深刻。

臺灣前輩畫家中,除了巧遇陳進女士外,我唯一有機會親接謦咳的是顏水龍先生。這本文集有一篇文章專門寫「永遠的臺灣紳士」顏水龍。我認識顏先生是在美國耶魯大學求學時,當時顏先生的女公子美里和夫婿柯民憲住在耶魯大學所在地新港附近。我因為參加臺灣同鄉會的活動,認識了民憲、美里伉儷。記得有一、二次顏水龍先生受邀參加同鄉會活動,並且致詞。印象最深刻的是,他自我介紹時說:我有三個名字,Gân Chúi- liông、Gan Suiryū kap(和)Yen Shui-lung。透過美里女士,我和我先生也到過美里女士家拜訪顏先生,記得當時美里家客廳壁爐上面掛著顏先生畫的美里畫像。去年我去參觀「走進公眾 美化臺灣──顏水龍」畫展,看到美里的畫像,感覺就是我見過的那一幅。展場中有一幅顏水龍自畫像,看起就是我記憶中的樣子,一看繪畫年代寫著「1984」,的確就是我見到他的時候。我忍不住告訴我母親:「啊,他長得就是這樣!」真的很紳士。這個展覽,最令我眼睛大亮的是,顏水龍的原住民畫作和工藝品實作。哪一天我們才能再度恢復本土的工藝傳統?

顏水龍的家具設計圖。輯自《蘭嶼‧裝飾‧顏水龍》,頁79。

顏水龍的家具設計圖。輯自《蘭嶼‧裝飾‧顏水龍》,頁79。

一九二二年,作品連續入選帝國美術院展覽會的黃土水,在〈出生於臺灣〉一文中寫道:「我們臺灣島的天然美景如此的豐富,但是可悲的是居住於此處的大部分人,卻對美是何物一點也不了解,所以他們也不能夠在這天賜的美再加上人工的美,美化人們的生活,提倡高尚優美的精神,有意義地渡過人生。本島人完全忽視了美的生活與趣味的生活。……期待藝術上的『福爾摩沙』時代來臨,我想這並不是我的幻夢吧!」(顏娟英譯著,《風景心境──臺灣近代美術文獻導讀(上)》,頁128、130)可惜的是,再八年(1930),黃土水就以三十五華年辭世,他終看不到藝術的福爾摩沙的來臨。現在我們距離他的許願,已經九十又一年了,我們還在等待藝術的福爾摩沙。但那樣的日子,應該不遠,《雄獅美術》四十二年來,以及戰前戰後的諸多藝術家,為了這個時代的來臨努力鋪路,接下來就是我們如何走出康莊大道了。

《雄獅美術》月刊在一九九六年結束,但持續出版藝術相關書籍;近年來更致力於數位化工作,製作「雄獅美術知識庫」。現在《雄獅美術》月刊已全部數位化,而且有三種下載方式,非常方便。將資訊、影像寄放在「雲端」,已經是未來的趨勢,也是新生代的生活方式。「雲端」讓《雄獅美術》重新獲得生命,而且變化更多端、更多樣。臺灣數百年來,來自泥土的美術成果都可以寄在雲端,讓我們取之不竭、用之不盡。此刻,我們望向雲端,黃土水的向望,仍然是我們的向望,在這個天賜的美麗島嶼,讓我們共同親手打造一個可以媲美島嶼自然之美的人文世界!

完稿於2013年4月7日自由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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