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溪部落紀行

眉溪部落紀行

李盈佳

我們怎能不愛這樣的地方?

陡峭石壁下蜿蜒著潺潺流水;山氣氤氳,輕拂滿山遍野的翠綠;碧湖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盈溢著清透的藍。我們遙想當年,想著人群聚居、部落形成,而後有些屢經遷移,有些令人心痛地消失無蹤。

這裡,是老人家一輩子的家,是年輕人出外闖蕩之際心心念念的源頭;這裡,是世世代代族人的故鄉。

這樣可愛的地方,我們怎能不愛?

眉溪部落為群山所環繞。(李盈佳拍攝)

接觸

二○一三年六月一日至二日,臺大歷史學系周婉窈老師帶隊,師生一共三十九人,搭乘遊覽車,深入南投山區,展開兩天一夜的參訪行程。

當遊覽車駛進地勢陡峻、綠樹繁茂的山區,導覽范心怡老師娓娓追述起發生在一九○二年的人止關之役。人止關,是從埔里進到霧社時必經的隘口;在賽德克族人對「日本人」尚無概念的當年,各部落族人便是在此處聯合部署,靜待日本人的到來。

日本人究竟是什麼樣的一群人呢?如今想來,在真正接觸之前,當時的族人應是難解此問的。也正因為了解不深,族人面對日本人傳來的訊息,採取了謹慎的態度。導覽范老師告訴我們,當時日人指示一位賽德克婦女傳遞口信:日本人某一天要經過部落的土地,沒有惡意,也期待族人能友好相待;日本人並且提出要求,希望屆時族裡婦女能夠在山上揮舞白布、以示親善。

約定的日子來臨,對地形不熟悉的日本軍人沿著河谷行進,而各部落的勇士們,也在他們自幼認識的山林間戒備。也許是因為賽德克的女性擅織的白布並非純白而帶有花紋,也或許因為其他因素,范老師說,老人家告訴我們,戰鬥還是開始了。這一役,不僅損傷雙方人力,也埋下日後種種悲劇的遠因。

范老師講述部落記憶。(李盈佳拍攝)

眉溪

我們一路上聆聽范老師講述日本時代霧社群與日人接觸的常況與事件。在漫長的往日時光中,每個部落都是獨立個體,部落和部落可能相互合作,也可能為了爭水源或爭獵場而彼此征戰。我們從霧社街頭走到街尾,參觀霧社事件紀念公園──園區的紀念碑文,細讀之下尚有很大的改善空間。用過午餐後,我們到春陽部落拜訪賽德克傳統織藝、古調吟唱與口簧琴演奏專家張媽媽(張媽媽,漢名張胡愛妹,族名Bakan Nawi)。接著,我們前往此行的主要目的地──眉溪部落。

今日的霧社街,幾乎已看不出昔日景況。(李盈佳拍攝)

霧社街一景。(陳慧先拍攝)

在現今的行政區劃中,眉溪部落的所在位置是南投縣仁愛鄉南豐村。目前南豐村全域共有四個聚落,分別是南山溪(Iyug)、天主堂(Bheygey)、楓林口與楓樹林。其中,南山溪與天主堂主要住著賽德克族人。當然這裡不只有賽德克族人,在這兩天一夜間,一路辛苦引領我們這群外地人的范老師,便是「嫁到」南投的阿美族。

午後,我們搭乘的遊覽車平穩地在山間行駛。沿途,神采奕奕的范老師不時指著窗外,告訴我們車子正在經過的山林曾有部落存在。除了舊部落,還有閃閃發亮的的美麗碧湖!透過遊覽車的窗戶往外望,眾人紛紛驚呼。

「曾經,萬大溪沿岸有著小型部落。後來因萬大水庫的興建,部落的人搬離舊部落,到了別的地方。」范老師的聲音,在大家耳邊響起。萬大溪興築了水庫、形成了碧湖,這麼多年了,這片水域還是美得令人出神。不知道那粼粼波光,是否能像祖靈之眼,永永遠遠守護著部落的人們?

水面在陽光照耀下熠熠生輝。(李盈佳拍攝)

過往

「那裡以前也有一些舊部落喔!」范老師指著遠處綠樹蓊鬱的山坡,解釋道:「我們賽德克人,常常只要兩戶、三戶,便形成一個小小的子部落。」她還告訴我們許多從老人家口中得知的往事:人止關事件後,日本人加強對部落的經濟封鎖,迫使眉溪部落和巴蘭部落的族人與布農族人接觸;一九○三年,姊妹原事件爆發。日本人深入部落之後,開始出現了族裡女孩子和日本警察結婚之後不久便被休棄的情形,賽德克勇士也必須在日本人的命令下砍木頭、蓋房子,喪失原有的生活。

樹林深處,可有舊部落的痕跡?(李盈佳拍攝)

日本人與賽德克族人在大大小小的衝突中磨合。隨著光陰的流逝,部落的樣貌不斷變異。舉例來說,族人世世代代傳承的紋面習俗,在現代衛生觀念進入部落後,遭到禁止,而後逐漸消失。確實,紋面很容易引發感染,嚴重者可能死亡;但再怎麼說,日本人還是以外來者之姿介入了。

日本人對部落的影響是很複雜的。日本人並不很「尊重」原住民族傳統,但他們帶給部落的也不盡是衝擊。部落在日本人恩威並施下,一面向現代化社會轉型,一面蓄積醞釀反抗的情緒。到了一九三○年,很多老人家覺得:我們已經吃過日本人給的苦頭了,我不要我們族人們走向滅族的結局;因此,當霧社事件爆發時,有五社並未參與。

織藝

長久以來,族人的一雙雙巧手,將土裡長出來的生物,變魔術般轉變成可以穿戴、應用的織品,如衣服、蓋被、背袋等等。在眉溪部落的一隅,織藝精湛的部落耆老小小阿嬤,為我們這群徹頭徹尾的外行人示範賽德克的傳統織藝。嬌小的她,膝上擺放著沉重的織布箱,嫻熟地操作著。

在她的示範與老師的講解下,我們了解到:苧麻因為質地堅硬、韌度足夠,而成為適恰的編織原料。剛取下的苧麻通常長短不一,因此需要再經加工;成熟的苧麻高度可比人身,心較為粗厚,可取的苧麻皮也較多。從前,賽德克族人家家戶戶多有自己的苧麻田。另外,根據老人家的說法,Gaya明確規範著麻紗的個人性;任何一位女性,都不可以拾取不屬於自己的麻紗,否則未來懷孕時可能會遭遇危險,分娩時可能會流產。

從苧麻到麻紗,必須經過繁複的手續:將苧麻的皮小心剝下,刮出裡頭的纖維,在經過曝曬、拈紗、收線等程序之後,綁成一綑綑。賽德克的女孩子,從四、五歲開始,便跟著女性長輩學習編織。精湛的織藝非一蹴可幾,小女孩子最先學的自然不是織布;她們的日常活動,是在長輩身邊觀摩,從賽德克族織藝的第一步「剝苧麻」開始練起。由於母親通常比較嚴厲,小女孩子們練習織藝的場域很可能不是自己家裡,而是鄰家。

部落之夜

在結束射箭體驗行程之後,我們背起寄放在飯廳的行囊,跟隨族人爬上長長的坡道,往獵人先生所經營的民宿前進。大家弓著背、一步一步踩踏地面,終於走完范老師笑稱「爬完要多吃一些晚餐」的小山坡之際,眾人耳聞已久的烤豬映入眼簾。

在族人的熱情感染與山中夕陽的陪伴下,我們踏踏實實地飽餐一頓。飽實的地瓜、鮮甜的高麗菜、爽口的燉蘿蔔湯和火烤全豬大餐,幾乎令夥伴們一時之間忘卻種種煩憂。搗麻糬體驗時間,夥伴們手持木杵,用盡全身力氣搗向木臼裡綿白的麻糬。仍然忙著享用大餐的夥伴,遠遠望著杵臼邊的人群,聽著不時傳來的一聲大喝,相視而笑。

天色漸暗,吃飽喝足,一行人圍成一個大大的圓圈,在族人組成的文化藝術團帶領下,開始口簧琴聆賞與試奏。首先,翁志文老師依序示範了竹製口簧琴與金屬製的口簧琴;接著,我們二、三人一組,依著老師的指示,輪流將細線纏繞於指頭上,捏住薄薄的琴身,嘗試使口簧琴發出聲響。

如果我說,小小的口簧琴從演奏方式到發出的樂音,始終透著懾人的生命力道,那麼部落的古調與舞蹈更是充滿力量。當翁志文老師與團員引吭高歌、隨歌起舞,我們內心的澎湃不已,實難以言喻。

「圍一個圓圈是團結一致的意思!」翁老師高聲喊著,開始教大家簡單的舞步。是啊!曾幾何時,我們彷彿失去了生命最原初的活力。我們是否還記得團結的意思?是否還知曉生命的意義?

晚會上,眾人習跳賽德克族傳統舞蹈。(堀江賢一拍攝)

家屋

我們在竹製虹橋前團聚,準備越過虹橋,參觀賽德克族的家屋。一般而言,族人在向祖靈說話時,用的自然是族語,但為了讓我們能夠了解她的意思,她採用了我們所能懂的語言。披上傳統服飾,我們靜靜聆聽范老師的祝禱。

我們參觀的這座家屋,和所有賽德克傳統住屋一樣,有著一座附屬的穀倉;住屋與穀倉,皆由石板構成,並覆以近河而生的白茅草。如今,部落裡的傳統祭儀,例如於每年十二月三十一日舉行的年祭,都在此處舉行。進到屋裡,一陣涼爽的氣息沁向眾人。一行人或立牆邊,或坐椅上,也有在范老師的示意下依床沿而坐者。范老師提到,很多人問她:「半穴居式的住屋會不會滲水?」而她的回答是:不會!

半穴居的家屋之所以能保持乾爽,一方面與建屋時石板的排列方式有關,一方面有賴不定期的煙燻──族人對未食用完畢的獵物加以煙燻,一方面延長食物的保存期限,一方面為屋子去除溼氣。我們聽著老師的解說,不禁嘆服。站在床邊的范老師指著吊在半空中的燻肉架,笑著說:「所以,這可以說是賽德克族人的冰箱呢!」我想,除了具備冰箱的作用,煙燻也提供了最好的除濕功能!

天主堂

在眉溪山地聖母堂,我們參與禮拜。

「你是耶穌、是我的信仰,有你在的地方才是天堂。」由族裡孩子組成的唱詩班,齊聲唱著。在聖母堂二樓的挑高空間,我們一行人端坐長排木椅,聆聽族人在來自越南的神父引領下,讀著經典,感謝著天主。

在日本人離開以後,部落深深受到天主教文化的影響。今天的眉溪山地聖母堂外牆,同時彩繪著聖母像與賽德克女性織布的形象。

那樣慈愛,那樣鮮活的形象。

眉溪山地聖母堂(堀江賢一拍攝)

一行人留影於眉溪山地聖母堂。(族人協助拍攝)

歸途

向剛認識的新朋友們揮揮手,我們終究要結束兩天的行程。

腦海迴盪著這兩日的所見所聞,滿懷感激。我想,要認識部落文化,一定要到部落裡。

學歷史的人,很可能終其一生都在追尋歷史;而當我們發現歷史活生生的在眼前,我們卻常因著霍然的震懾、因著一時的無奈而說不出話來。但我們告訴自己:很多時候,沉默並不是金。

我們要發聲,在彼此尊重、充分了解的基礎上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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