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史學者專訪──呂紹理老師

臺灣史學者專訪──呂紹理老師

李靜慧

2013年3月11日,我、林欣穎、林立婷三位同學,和呂紹理老師約定在臺大歷史系的辦公室見面,打算進行訪談。呂老師從這學期開始,從政大歷史系轉到本系專任,因此,希望能透過這次的訪談,讓同學們認識到呂老師的學思歷程,體會呂老師看待歷史學的方式,也許將有助於同學們在學習的摸索過程中提供一些方向。

由於事前已和老師討論過訪談方向,老師一坐下,立刻就切入過去的時空,談起自己在大學時代的心路歷程:

摸索歷史學的特質

呂紹理老師從初中到博士畢業的時間跨足七○到九○年代,當時社會科學盛行,不只是學術界在談論「現代化」的課題,政府部門對此也十分關注。在時代氛圍的感染下,史學界也開始思考:史學的「方法」何在?歷史的特性是什麼?歷史學的位置在哪裡?受社會科學重視「方法」之影響,那也是一個談論史學方法、史學史盛行的年代。

老師大學時就讀政大歷史系,對經濟史非常感興趣,並且矢志考上政治所。卻因對各個領域都感到有趣,一一跑去聽課,例如中國政治思想史、西洋政治思想史、國際關係……最後發現自己書好像念不完,因此又回頭來考歷史研究所。

「大學四年生活太雜亂,到了最後,什麼都沒考上,只好去當兵。」

為了退伍時再報考一次研究所,老師在當兵時,絕不放棄可以念書的機會。當時邊站哨邊看的Marc Bloch《史家的技藝》,成了日後對老師影響最大的一本書,其中「歷史是人在時間之中的科學」那句話讓他深深感到震撼,不禁反問:自己念了四年的歷史系,竟然不知道歷史在做什麼,念大學究竟所為何事?同時,也產生了好奇,開始問自己:那麼,我可以研究人在時間中的什麼事呢?

興趣轉移至臺灣史領域

退伍之後,老師果然考上了政大歷史究研究所,當時政大以近現代史為主,而這也是老師的關心──老師說,他就讀高三時,中美斷交,對他產生了強大的衝擊,「中美一家親」是從小的認知,為何會發生如此不可理解之事?因此,對中國近代史的好奇,也是對理解此問題的渴望。

雖然呂老師具有政治問題的關心,但當時主要的興趣還是經濟史,最後選擇投在劉翠溶老師的門下。呂老師說,當時劉翠溶老師帶著一批學生用貿易的角度研究中國沿海的通商口岸,「天津有人做了、汕頭有人做了,上海好像是個很大的課題,我不敢選,於是挑了廣州,沒想到廣州事實上開放了九個口,非常複雜,實在悔不當初。」

老師笑著說:「寫完碩論時,真是再也不想寫論文了。大學時代,當讀者很有趣,當作者一點都不有趣,雖然最後論文的呈現還算可以,但一路走來非常挫折,感到自己興趣好像不在這裡。總之,還是圓了一個想做經濟史的夢。」然而,碩士畢業後到中研院當王業鍵老師的助理。期間與劉老師討論日後規畫,劉老師和他說:「你都念到這裡了,還能做什麼?」仍然鼓勵他去考博士班。

1990年進入政大歷史所博士班時,台灣雖剛解嚴,戒嚴的氛圍並沒有消散,進中國找資料並不是那麼容易。呂紹理老師說,剛好那時候跟著王業鍵老師研究近代中國糧食與城巿發展的關係,對照川野重任的《臺灣米穀經濟論》,覺得沒想到臺灣史的方法也可以和近代中國的現象互相對照,於是開始注意臺灣史的資料,並開始修臺灣史的課,漸漸讀出了興趣,博士論文就以臺灣史為主題,決定做臺中的城巿研究。他發現臺中是日本時代全新營造的城巿,不同於臺北、臺南或鹿港還保留許多清代的傳統,呂老師同時注意到臺中和周邊地區如豐原、草屯、清水、沙鹿的關聯,因此計畫做一個區域性的城巿研究。

為了找資料,老師每天到中研院史語所讀《臺灣日日新報》,為了要全部讀完,老師設定一天要看三個月的報紙,看一年要花四天,總共有三十幾年,一共四個月才能看完,時間其實十分緊迫。好在當時有獎學金,所以老師不惜血本,一看見關鍵字就影印,回家之後再整理。白天在史語所,晚上回家做各種史料的索引及目錄。也因為有這段地毯式收集資料的經驗,才會看到「時的記念日」的報導,觸發他改變題目,寫出《水螺響起》這本博士論文。

聽完老師的「設定」,我們忍不住驚呼:這麼奇怪的時間感,難怪對「時間」很有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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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紹理老師(右)在歷史系辦公室與我們談話。(林欣穎拍攝)

老師忍不住感歎以前找資料很麻煩,研究者絕不能「不在場」,必須一家家圖書館跑,耗費相當多的交通時間。現在找資料比以前方便太多,節省了相當多的時間,然而過去和史料的關係也比現在親密,「實地碰觸史料的感覺真的和網路接觸很不一樣:當你看到,日治時代的資料就丟在圖書館的地上,像是塵封已久、被遺忘的東西;或者不經意在轉角碰撞書架,掉下來的書竟然就是你要的,那種不期而遇的感覺;或者翻閱史料時,感到紙張古老而脆弱,那種非常貼近的時間感,現在真的很難體會了……」

老師承認其實研究人文學科相當「耗時」,歷史學研究者要進入到自己研究的時代裡,必須有一個很漫長的對話,那不是多看幾本書就可以解決的,必須投射自己的生命經驗,讓自己和遙遠的時代發生關係,歷史意識才能誕生。雖然辛苦,但也有念歷史珍貴的地方。

生活史的關懷

戒嚴時代中的臺灣史研究,大部分集中在抗日運動。呂紹理老師在學習的過程中,常常對抗日的主題感到「不滿足」,人在不進行反抗運動時,都在做什麼呢?出於對過去大學時代對社會科學的熱衷,呂老師對庶民的日常生活感到好奇,而過去處理貿易、糧食的主題,也隱約和這條軸線有關。然而,呂老師告訴我們,知識上想要探究,實作上相當困難,日常生活的資料相當瑣碎,而且研讀時需要靈感,現在關於庶民生活的材料集中在生產、流通的層面,使用者的態度是什麼,還是很難捕捉;同時需要一些博物館的訓練,能夠對「物」的本身進行想像,分析他們背後的脈絡,這需要很多的常識,才能進行大海撈針。

老師分享自己在處理龐大資料歸類時,有一些習慣切入問題的取徑,在這點上,過去社會科學的興趣幫了很大的忙,老師通常是先建立統計的分析,盡可能掌握住某個現象的一般特性,然後在這個線索下,抓取「變異」的例外,開始進行解讀。

對於日常生活,呂紹理老師認為,第一個能夠把握的就是「例行公事」,我們常常對一再重覆的東西感到麻痺,然而一個人每天的例行公事,是生活的基礎。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例行,而一個群體有一個共有的例行,成了社會生活的狀態,之中又有許多的變異。這些變異和例行的差別在哪裡?有許多成為日常的事物,剛開始都是從新異的東西演變而來的,例如化妝品,一開始絕對是個新東西,然後普及到一些人之中,最後變成社會的常態例行。日常生活中,有一些例行漸漸消失不見,而有一些「變異」漸漸地成為日常,或者有些「變異」出現一陣子就消失了,表示它缺乏一些支持條件,而可以支持一個「變異」發展的條件又是什麼?

呂紹理老師的《展示臺灣:權力、空間與殖民統治的形象表述》,正是在上述的方法中產生的。呂老師在寫博士論文時,第一次看到1915年勸業博覽會的資料,當初只覺得和旅遊有關聯,但並沒有特別深究,後來做了休閒旅遊的研究,發現有一大堆千奇百怪的展覽會,於是警覺:社會當中不斷重覆出現的事情,一定具有某種含意值得去討論。

老師說自己研究的每一個題目,常常都是在做前一個研究時,研讀材料時累積出來的問題,而「例行化」就是找題目的關鍵。「研究的題目不那麼好找,要和自己所疑惑的問題有關,又要和學術的命題有關,並且要有具體的材料可做,要找到這樣的題目很不容易,但一旦找到了,會變得很有動力,因為那不是為任何人,而是為了自己而研究。」

老師一邊分享自己摸索的過程,一邊鼓勵仍在摸索碩士論文的我們。在此之前,我們對老師的認識,來自處理龐大材料的幾本專書,然而經歷了這次的訪談,感到老師個性親切,在幽默的對話中循循善誘,雖然我們是訪談老師,但老師反而幫我們上了一課,老師對知識的好奇程度,以及定位清晰的研究取徑,都讓我們非常的佩服,感謝有這次的訪談經驗,也希望能謹以此文,將其中的精彩之處與大家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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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談後與老師合照,由左而右為林立婷同學、林欣穎同學、呂紹理老師與我。(蔡偉娟拍攝)

呂紹理老師重要著作:

「展示臺灣:權力、空間與殖民統治的形象表述」的圖片搜尋結果

《展示臺灣:權力、空間與殖民統治的形象表述》,臺北:麥田出版,2005。

水螺響起──日治時期台灣社會的生活作息

《水螺響起:日治時期臺灣社會的生活作息》,台北:遠流,19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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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Responses to 臺灣史學者專訪──呂紹理老師

  1. 松鼠王 說道:

    老師,您好:
    我曾就讀國北教大台文所,學位論文也多參考呂老師的著作。
    想請問是否方便將本文章轉貼至Facebook?謝謝。

  2. tmantu 說道:

    [版主回覆03/28/2013 09:51:07]歡迎轉貼!
    版主敬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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