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苦難、迎向2012年的一股清流──清流部落跨年行

穿越苦難、迎向2012年的一股清流──清流部落跨年行

曹以新

清流部落,舊名川中島,是霧社事件起事六社餘生者被迫遷居的地方,因而原先對它的印象都來自於霧社事件相關記載。其中最刻骨銘心的,不外乎賽德克人為了維護自己的精神與文化奮不顧身地反抗日本人、事件中數不清的自殺人數、同族人受到日本人利用而互相攻擊、被迫遷居而必須遠離家園的痛苦……等。因此每當提及這個部落之時,心中湧現的往往是一股哀戚感。由於這個印象太強烈了,以致自己對於清流部落有不少錯誤的想像,例如以為部落的人們生活很辛苦,或是以為族人會排斥日本文化。2011年除夕,有幸能在周婉窈老師的帶領下,與八位師生一同拜訪這個文獻中的部落,體驗了賽德克族最熱鬧的新年,也顛覆了我許多原有的看法。於是,對於清流部落的記憶,更多的汗水取代了淚水,更多笑顏取代了愁容。我才真正體會到,部落的人們不是活在過去而哀嘆,卻是乘著歷史記憶前進。

由臺北出發的我們,從捷運到高鐵,對於距離感已經快要模糊不清了,直到搭上了在顛簸的山路上奔馳的南投客運,才漸漸感受到了要深入山野的感覺。在車上看著沿路的候選人旗幟,我心想,等這些旗幟都消失的時候,那裡就是清流了吧!沒想到,到達清流部落後,仍撞見一桿桿的競選旗飄搖在風中。我想到有位人類學的老師曾經提醒過,原住民是生活在當代,不是過去的標本。我因為接觸到的大多是歷史文獻,所以才會將現代空間中的時間錯置,誤以為清流部落的生活是離我們很遙遠的,也誤以為部落的人們還停留在當時的狀態。由這些反映出時事的競選旗,我馬上感受到部落與時俱進的那一部分。

雖然我們第一天到時天色不佳,我仍然覺得這個遼闊山間的小聚落景色相當迷人。走在部落中最主要的一條大路上,周老師與之前來過清流的慧先學姊與靜慧學姊紛紛討論道,沿路出現了許多以前沒有的攤販,看來應是《賽德克.巴萊》的電影效應吧!後來,我們才聽Dakis Pawan(郭明正)老師等人說,電影放映後,清流這裡的店家由三家增加到十四家。這樣三、四倍的增長,的確是相當驚人,電影帶動了觀光,帶來了人潮,也一定程度改變了部落的原貌。對於《賽德克.巴萊》的看法,Tado Nawi(高信昭)先生表示,電影畢竟無法完整呈現史實,如片中莫那.魯道參與了許多他當時根本沒參與的事。[1]Tado先生說很贊成周老師的想法,臺灣應該多拍些小成本的國民片。另外,他也打趣說道,電影中雖是講賽德克語,但大部分的臺詞其實他們自己都聽不太懂,唯有飾演魯道.鹿黑的曾秋勝講得最標準。

我們這次拜訪清流,主要是周老師想帶同學來看清流如何過「日本年」,行程相當自由,放置行李後,便可以自行在部落四處晃晃。我們隨意地走著,沿途經過了記錄霧社事件的餘生紀念館、看到了牆壁上點綴的賽德克風格的紋飾、拜訪了日治時代防空洞等歷史的痕跡、走過部落後山、觀賞自然景致……,只是這樣四處地走著,讓我便有種活在文化中的感覺,而這個文化不只是抽象的概念而已,是由古老延續下來的生活理念,真正落實於人們的生活之中。像是在器物方面,我發現許多家庭的煮飯工具不是電鍋或瓦斯爐,而是用搗米用的木桶,有些家甚至是在戶外燒柴升火;在文化精神方面,Tado先生描述了在部落族人結婚時,會請每個來的人吃一塊麻糬,若是孕婦則會給兩塊,代表了族人很重視每一個生命,這些都是部落承襲過往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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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來煮飯或麻糬的木桶與鍋子。(曹以新拍攝)

在閒晃的過程中,有一段小插曲:我們在一隻小白狗的帶領下,不經意地走到了部落的墓園,撞見了莫那.魯道的女兒馬紅.莫那(Mahung Mona)與她先生的墓碑。墓園中的墓融合了東西方文化,石製的墓碑前置有香爐,兩旁有小天使雕像,墓碑上以中文寫上墓主的姓名,生卒年用民國紀年,有些還會以日語拼音加上賽德克名字。我們就是因為這樣,看到拼音「マホモナ」(讀音mahomona)覺得與Mahung Mona的唸法很相似,回去找了《清流部落生命史》[2]核對生卒年,才確定是馬紅.莫那(漢名張秀妹)的墓。馬紅.莫那出生於西元1908年,為莫那.魯道三女。根據馬紅.莫那的養女張呈妹(Lubi Mahung)的口述,霧社事件發生時,馬紅.莫那原先已上吊自殺,但因路過的人發現她的腳還在動,便將她救起。後來日人曾經派馬紅.莫那帶酒食前往招降莫那.魯道長子達多.莫那(Tado Mona),但沒有成功。[3]事件後,馬紅.莫那是莫那.魯道家族中唯一的生還者,迫遷川中島後改嫁Temu Pidu(張信介),並領養張呈妹。我心想,馬紅.莫那遷居清流後的生活不知道過得如何?要面對日人的責問,還要背負莫那家族的傳承,想必相當辛苦,也需要很大的勇氣才能好好地活下去。一想到此,瞻仰名人的心情,便摻雜了些許的敬意。我們向馬紅.莫那夫婦的墓碑致意,並感謝帶我們前來的小白狗,之後便回到了部落中。

馬紅莫納與丈夫之墓(劉百里拍攝).JPG

馬紅.莫那(張秀妹)與其夫婿之墓。(劉百里拍攝)

傍晚,在周老師的帶領下,我們一行人與Dakis老師、Takun Walis(邱建堂)先生在民宿「明月小築」外聊天,不久之後,Tado先生、高媽媽(Tado先生的嬸嬸)也加入我們的談話行列。Takun先生講到了戰後他帶父親逛臺北的趣事:族人帶長輩到百貨公司參觀,老人家沒坐過電梯,不知道電梯可以通向不同樓層,進去後,門一打開,看到人和擺設與原先所見完全不同,當場嚇了一大跳!族人敘述這件事時生動的表情,讓在場的人都跟著一起哈哈大笑。這個有趣的事件,正好反映出了賽德克人面對現代文明時,可能產生的驚訝與不可思議之感──外來事物可能對於原有的世界觀與價值觀產生很大的衝擊。我相信類似的例子從日本人進入部落後應是不勝枚舉,日本人曾經試圖以各種方式去改變原住民部落的原貌,清流部落中一畦畦的水稻田以及在最高點俯視全部落的派出所,皆可作為時代的見證。[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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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流部落的稻田景觀。(曹以新拍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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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流部落中「不營業」的派出所。(曹以新拍攝)

在這段時間中,談話的範圍從古至今,從霧社事件的一些相關內容到日常生活的趣事,讓我感覺到,部落的人對於自身文化的了解與重視遠勝於我們;也是在這種最平常、不經意的言語中,讓我能深刻感受到所謂的活生生的文化。整個過程中,談論的語言包括賽德克語、國語、日語,甚至還有一點臺語,[5]不論是哪一種語言,從來都不用擔心冷場,因為族人們都相當幽默,笑聲此起彼落,在場的人很容易就被輕鬆的氣氛渲染。

晚上我們到Takun先生家吃飯,期間還有Dakis老師與比令.亞布(Pilin Yapu)導演等人加入,自然又是開啟了另一場愉快的對談。這天晚上是新曆的除夕(12/31),家家戶戶都會「辦桌」宴客(沒錯,就是像漢人那樣搭棚子擺桌子宴客),除了家族團圓外,往往會邀集親朋好友共襄盛舉。周老師對我們說道,這和漢人文化很不一樣,我們的農曆除夕,都是自己家人團圓吃年夜飯;而賽德克人的除夕則是邀請了更多朋友一起參與,像是Takun先生的兒子與女兒邀請了兩三桌的朋友來、Takun先生邀請了周老師和我們一行人。吃完飯後,Takun先生帶著我們在部落中四處拜訪的時候,更是印證了這個看法:幾乎每一家都會邀請我們留下來吃飯,聽說我們吃飽了便拿出酒來請我們。這對於在都市長大的我而言,真的是相當不可思議,在這最重要的節日,居然可以和陌生人一起度過,而且家中的酒食都可以隨意與別人分享。這種部落長久以來存在的共享傳統,著實令人羨慕。

另一個令我訝異的事情是:原先就有聽說,和原住民的老人家們講日語比講國語更能溝通,但沒想到日語在清流的通行率這麼高。同行的中村平老師,來自日本,在韓國教書,他在部落裡相當受歡迎,不少人搶著跟他說日語呢!我這才發現,能以日語溝通的不只限於年紀大的長輩,很多年輕人也會日語。原來,除了老一輩受過日本教育外,有些人也會將孩子送去日本唸書,看來部落跟日本的緣分至今仍然延續著。這讓我有些納悶,經歷了霧社事件,照理應與日本勢不兩立,但現在部落的人們卻不排斥日本文化。也許是國民政府接收臺灣以後,對於霧社事件的描述著重於雙方的對立,用以彰顯「民族大義」,所以讓我產生了「部落的人應該敵視日本」的概念。我想到了陳第在〈東番記〉中的描述:十七世紀的臺灣平埔族原住民,在戰爭過後居然可以「往來如初,不相讎(仇)」。不知道清流部落對於日本文化的接納,是因為部落包容的胸襟,還是對於日本有著高度文明的印象?抑或不記得是哪位族人笑著說過的:「我們學他們文化是將來要統治他們!」

此外,就像Takun先生說的,他們前後加起來的三個世代就有三種不同的認同:Takun先生的父母親輩被教育要認同日本,Takun先生這一代被教育要認同中國,現在的小孩則被教育要認同臺灣。這種現象呈現出了臺灣歷史的一大特色,歷經了不同的外來政權,輾轉到達今天的民主體制與本土化的思潮,臺灣人文化認同的問題也出現在原住民部落之中。不過,我想不論外在環境的認同如何混淆,自己身為「Seediq」的認同沒有遺忘,對族人而言應該才是最重要的吧!

跨年的時分接近時,除夕當晚的重頭戲就要上演了,家家戶戶都拿出了早就準備好的火藥,準備要進攻了!還好,瞄準的對象是廣闊的夜空。時間一到,此起彼落的煙花便在整個部落的上空跳躍,要不是看著這幅絢麗的景象,光聽那爆炸的聲響可能要以為整個部落陷入戰火了呢!Takun先生家的火藥庫源源不絕,原來家家都在比誰可以放得比較持久,所以每每在看似最後一發的煙火結束後,便會有另一發不甘示弱的煙火升空。就這樣你來我往地持續了十幾分鐘左右,比101煙火更為壯闊的煙火大軍,這才畫下句點。這樣的新年慶祝很有新舊交融之感,由日本人引進的新曆年,加上部落的共享傳統,再加上近代的放煙火慶祝模式,融匯出部落特別的慶典氣氛,真的是一個相當難得的體驗。

隔天是元旦,在享用Tado先生家的美味午餐後,我們便告別了部落。這次真的很感謝周老師願意帶我們前去清流,也很感謝Dakis老師、Takun先生全家、Tado先生全家,以及所有清流部落的「Seediq Bale」,以最真誠的熱情接待我們,並與我們分享了許多部落的文化與美食。我們一行人能順利到達清流,則要感謝學長姐幫我們安排好此次參訪的交通與住宿等事宜。整個參訪期間,也要謝謝周老師、中村老師、鄭以萱老師與所有同學們,陪伴我一起探索部落之美,讓我留下了許多美好的回憶。臨走前,我特別翻閱了一下Takun先生家的藏書,在這裡關於霧社事件的研究看來相當齊全,而且每一戶至少都有一本《清流部落生命史》。這些研究書籍,比起放在研究者的書房裡,我想,放在部落家中的架子上應該是別具意義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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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kun先生家中的書架擺放著霧社事件與原住民文化相關的書籍與影片。(曹以新拍攝)

不同於我原先對於清流部落存在「悲戚」的錯誤印象,在經歷了霧社事件與九二一地震的雙重打擊,[6]清流部落的族人更加賣力地生活著,也致力於保存自身的歷史與文化。從霧社事件至今,清流部落有著許多的變與不變,在我看來,改變的有街景與生活方式等等,不變的則是承接傳統的文化與精神。所以,清流部落的美不只在於環境,還有許多更美、更美的文化與人們,願這股堅毅而閃爍著光彩的清流能夠不斷、不斷地流傳下去。

附記:此行同行者有周婉窈、鄭以萱、中村平三位老師,以及陳慧先、吳俊瑩、李靜慧、劉百里、陳宜豔、曹以新六位歷史系所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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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關於霧社事件,電影與歷史的對照,Dakis老師在《真相.巴萊》一書中著墨不少,請參考郭明正,《真相.巴萊:《賽德克.巴萊》的歷史真相與隨拍札記》(臺北:遠流出版,2011)。

[2] 簡鴻模、依婉.貝林、郭明正合著,《清流部落生命史》(臺北:永望文化出版,2002)。這本相當有分量的書籍,是Dakis老師等人為了保存部落的歷史記憶而寫的。聽Dakis老師說,此書是透過一家一家的訪查,在兩三年間才陸續完成的全部落生命史,相當可貴。

[3] 《清流部落生命史》,頁354。

[4] 族人是迫遷清流部落後,才被日人強制改種水稻維生。記得周老師說過,日本人相信水稻文化,可能認為種稻需長時間付出大量勞力,生活規律、定著,比較容易管理。日本人在臺灣大力推展警察制度,用來管理臺灣漢人和原住民。日人在清流部落最高點設置了一個駐在所,戰後改為派出所,近年來因當地少有人犯罪而撤除,所以在清流難得可以看到一個「不營業」的派出所。

[5] Tado先生曾在高雄的步兵學校當過教官,因此會講臺語。

[6] 據Tado先生說,清流部落在九二一時幾乎全倒,又是對族人一次巨大的打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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