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歷史的和解」研討會發言稿

「為了歷史的和解」研討會發言稿

 

「為了歷史的和解」研討會會議宣傳單摺頁正面。

 

說明:

          2008419日,日本朝日新聞社在東京舉辦「為了歷史的和解」研討會(シンポジウム「歴史和解のために」),邀請多國學者討論撰寫東亞共通歷史的可能性。日本學者之外,有來自中國、韓國和德國的學者,我是唯一受邀的臺灣學者。這份發言稿是我為該會議事先準備的,已是四年前的舊稿了。由於最近高中歷史教科書的課綱和審定問題又引起社會的注意,我無意中翻出這份舊稿,發現當時我對高中歷史教科書的擔憂大部分成真,因而想到或許有刊出的價值。此外,今年十一月本國某單位將舉辦大型研討會,討論東亞共通歷史的撰寫,我的看法或可提醒國人,「共通」的可能及其局限。

請讀者特別留意:這個研討會在20084月召開,那時候馬英九先生剛贏得總統大選,還沒上任。歷史學者的專業不是要預測未來,但因為研究對象的關係,對某些事情的走向也許會有比較靈敏的嗅覺。舉例來說,1930年霧社事件爆發時,臺北帝國大學土俗人種學講座助手宮本延人聽到消息後,「成功」推測哪些部落會加入,哪些不會加入。可能我對臺灣情勢還是不夠了解,高中歷史教科書的發展,實際上遠遠超乎我和多數國人的想像。誰能「想像」:一位總統的辦公桌上會放著「即將出版」的歷史教科書,還指出部分內容很荒謬,並提出要求改正的意見?!據報載,馬總統「已責成教育部儘快處理這個問題,有關內容違反憲法的一些台獨化、皇民化的內容,應該要刪除;台灣史、中國史應該要合併為本國史,因為這是符合憲法的既定國策。」(引自中央日報網路報,2012/07/12

歷史和憲法的關係,相信很可探討。不過,當中華民國成立時(1912),臺灣是日本帝國的殖民地;如何用這個國家的憲法規範台灣歷史?若就中華民國憲法來說,它在1946年年底才完成制訂,19471225實施,但第二年就被「動員戡亂時期臨時條款」凍結重要條款,所以中華民國帶來臺灣的這部憲法一直沒真正實施,19915月廢除「動員戡亂時期臨時條款」,其後為配合實際的政治情況憲法才有增修條文。除了法界人士,我想絕大多數的臺灣人都講不清楚,根據憲法,中華民國的疆域在哪裡。那麼,六千年前就有南島語族居住的臺灣島嶼,她的歷史如何符合這部外來的、曾被凍結四十三年、經增修,又無法在其「固有之疆域」實施的憲法?如果哪天這個島嶼被中華人民共和國併吞了,我們的臺灣歷史又要如何符合PRC憲法?有人說,戒嚴時代的教育,地理是歷史,歷史是神話。現在,歷史變成如何行憲,好像應該放到公民課去教了。

我的專業在歷史,欠缺法學的訓練和思維,作為臺灣公民,我粗淺地認為:文明國家的憲法,主要任務是要限制及規範國家權力,以及保障人民基本權利。人民的基本權利很重要的是思想自由,及其在實踐上的表述自由。文明國家不會用憲法來要求歷史怎麼寫,反而是要確保政府不會濫權規定歷史要怎麼寫。或許這樣的認識有待商榷,敬請高明不吝指教。

這篇發言稿是針對主辦單位的提問而寫的,提問附在文末。關於這個研討會,朝日新聞社的網頁有全場的文字記錄(日文):

http://www.asahi.com/sympo/080505/(一覽)

http://www.asahi.com/sympo/080505/07.html(本人發言1

      http://www.asahi.com/sympo/080505/21.html(本人發言2

http://www.asahi.com/sympo/080505/22.html(本人發言3

 

歡迎有興趣的讀者點閱。

                                       周婉窈謹記(2012/07/19

  

「歴史和解のために」國際研討會發言稿

周婉窈

        這次受邀來參加朝日新聞社舉辦的國際研討會,個人深感榮幸。我認為「歷史的和解」這個議題非常重要,尤其對二十一世紀的東亞而言。由於時間有限,以下我將根據主辦單位提出的幾個問題,依序發表我的看法,請大家指教。

        首先,是關於臺灣國中(約等於日本中學校)和高中(高校)的歷史教科書的情況──現狀和過去的經緯。臺灣歷史教科書的內容可以說是戰後臺灣歷史的反映。一九九七年秋天以前,臺灣的小學、國中、高中歷史教科書,只有中國史和世界史,不教臺灣的歷史。這是主張中國民族主義,並且壓抑臺灣本土意識的國民黨政府,在教育上必然採取的政策。其結果是,整整半個世紀的臺灣學童,在學校完全學不到臺灣的歷史文化。這個情況到了一九八七年臺灣解除長達38年的戒嚴令之後,才開始有改變的契機。解嚴十年後(1997),第一本有系統教導臺灣歷史的國中教科書《認識臺灣(歷史篇)》,終於登場。這是「劃時代」的事情,當時引發中國民族主義派相當激烈的反彈。這一派人士大體反日情緒很高,嚴厲批評《認識臺灣(歷史篇)》「肯定」日本在臺的殖民統治。不過,反彈的背後恐怕存在著對臺灣歷史成為學校教學的「正式知識」的焦慮。由於反彈很激烈,有人稱一連串論戰為「認識臺灣教科書事件」。

在這之後,高中教科書修訂都在教育界和社會引發很大的爭議,不同陣營之間的對立、爭執很嚴重。不過,整體而言,臺灣歷史已經在國中和高中教科書佔一席之地。目前國中教科書中,歷史放在「社會」科的課本中,分量約佔三分之一,其他兩部分是地理和公民。「社會」課本共六冊,臺灣史在第一、二冊,中國史在第三、四冊,世界史在第五、六冊。換句話說,臺灣、中國和世界的歷史「三分天下」。高中的歷史獨立一科,共六冊,第一冊是臺灣史,第二冊為中國史,世界史共兩冊(三、四),第五冊是「中國文化史」,第六冊是「世界文化史」(第五、六冊只限於文組學生學習),因此大致上可以說臺灣史的教學約佔1/6,中國史約佔1/3,世界史則占1/2。由於臺灣史和中國史也分散在世界史的相關部分出現,因此更準確來說,臺灣史的篇幅是1/6強,中國史則為1/3強。我們可以看到高中歷史教育比較強調對世界的認識,很可惜的是,所謂的「世界」還是以西方為主,有關日本和韓國的介紹非常少。

在現行的這一套高中教科書中,臺灣史首度自成一冊,現在是第三年,將使用到二○一○年,之後將由新的教科書取代。由於換了新政權,將來編輯新教科書時,臺灣史是否還能維持國中1/3、高中1/6的篇幅,很令人擔憂。在這裡,接著我想試圖回應第二問題:歷史教育與政治的關係,具體來說,就是國民黨時代和民進黨時代可能的不同。直到此刻,我們還不知道馬英九政權的教育部長的人選。我想關心臺灣歷史教育的人都很注意這個問題。如果馬英九找一位意識型態色彩濃厚(亦即中國民族主義強烈),或是對臺灣的歷史文化狀況不了解、不敏感的人士來擔任教育部長的話,即將進入編輯過程的新教科書(20108月起採用)可能會減少臺灣史的分量,甚至再度在教材中加強中國民族主義教育。如果新政府起用技術官僚,或意識型態不明顯且行事穩重的人士來擔任教育部長的話,我們比較可以期待教科書的編排和內容更動不大。(無論如何,很可能都會成為爭執之場,有太多不確定的因素。)新政黨的教育方針,我無法預測,但從教育內容的合理性的角度來說,我個人很希望新教科書不要來個大轉彎。我很不願意看到我們的學童,和我們成長時一樣,被剝奪學習自己的歷史文化的機會。這個「被剝奪」對我們的世代,對我們的社會造成很大的斲傷,我們至今都還活在這個後遺症之中。

拙書《臺灣歷史圖說》在一九九七年十月出版,時間剛好是《認識臺灣》教科書發行(1997/08)之後不久。這純粹是個巧合。我的書是在臺灣社會對臺灣史的認識近乎「空白」之下出現,可能因此獲得許多讀者的青睞。另外,我聽說許多國中 和高中 老師都買來參考,這也難怪,因為他們自己從來沒上過臺灣史的課,突然間必須教臺灣史,當然需要一本能夠很快幫助他們掌握臺灣歷史的書。另外,我也聽說,有人幾十本、幾十本買來送海外的親友。拙書能夠在臺灣大眾很想了解自己的歷史時,發揮作用,我個人感到很高興。關於我自己的書,我就說到這裡。

近年來,我知道日本、中國和韓國有不少研究者致力於編輯日中韓「共通教科書」,於2005年出版了『未来をひらく歴史――東アジア3国の近現代史(高文研)我還沒有機會好好閱讀該書。不過,我認為這樣的努力和嘗試很令人佩服。以下我將就個人對歷史研究的思考來提供一點看法。在這裡,容我將「共通」的範圍從三國擴大為日、中、韓,以及臺灣。我認為編輯「共通歷史教科書」首先遇到的難題是來自「歷史」本身的問題。歷史在定義上,是特定時空下的產物,每個歷史單位有創造它、承載它的人群,這樣的歷史單位形成類似主體的東西,有它自己的發展脈絡,以及這一發展脈絡的「內在邏輯」。具體來說,日、中、韓、臺的歷史都有它本身的發展脈絡,以及此一發展的「內在邏輯」。有些時候,這些發展會交錯,甚至緊密地交流,但是更多時候,可能完全沒有關係,各自在「自己的時間」中演進,甚至循環(如中國歷史發展的一些pattern)。不同的歷史主體之間,越是早期,越顯得孤立、不相干。『未来をひらく歴史』一書主要著眼於日本開港以後,不能不說是有其必然性。

在這裡,我想提出一個觀念,也就是不同歷史主體的「時間同時性」,有時候只是時間上的「並列」,並不具有超乎時間並列之外的歷史意義。由於任何歷史主體有它自己的脈絡,因此要書寫一本將若干歷史主體都包含在內的共通教科書,有先天的困難;當然不是不可能,但是有喪失各個歷史主體的獨特性和內在脈絡的危險。(其實,每個目前被視為自成一個單元的歷史社群,其內部也不是從來就只有一個主體;這是每個書寫自己國家歷史的研究者,必須思考並且努力解決的問題。)然而,我們就應該放棄思考東亞共通歷史的想法嗎?不是的。我想我們也許可以增加其他的途徑。

我想,如果我們從海洋史的角度入手,東亞共通歷史的書寫應該有可能,而且會很有趣。如我們前面說過的,東亞各個歷史主體都有它自己的發展脈絡,但這些歷史脈絡有時會交錯,甚至互相衝撞、擠壓。這個交錯、衝撞和擠壓的場域,往往在海洋,也就是在東亞海域,或稱之為環中國海海域。從海洋看東亞歷史,是從各個歷史脈絡的邊界或交會點看東亞歷史。這樣的視野是寬廣的,這樣的理解是全面性的,不受制於任何一個歷史主體,卻又可以涵蓋所有的歷史主體。此外,東亞海域的人群活動不限於近代,可以遠推到七世紀,甚至更早些。海洋造成自然的阻隔,充滿危險,但千百年以來,不斷見證人群想「reach out」的想望與意志。海洋的世界是靈動的;從海洋切入,我們看到東亞歷史最無邊界,卻相當活潑的一大片場域。從邊緣、從交會點、從互相的衝撞和擠壓,我們得以更真切地掌握各個歷史主體的本質及其文化特色。這裡沒有誰是「歷史主體」,我們的視點是移動的,是三百六十度的,於是東亞共通歷史成其可能。

我無意主張以東亞海洋史取代日、中、韓、臺各自的「主體歷史」,但是這是一個很重要的「補充性」視野。它提供了東亞歷史「合」的可能,而且我認為以海洋史來書寫東亞共通歷史,至少有下面兩點好處。其一,這樣的共通歷史可以化解「邊緣和中心」的歷史緊張。例如,作為東亞共通歷史的海洋史將使得琉球不再是東亞大歷史敘述(great narration of East Asia)的邊緣。十五至十七世紀,琉球在東亞海域扮演非常重要的角色;十七世紀的臺灣也將是海洋世界的一個中心,而不是邊緣。海洋史的視野將顛覆我們習以為常的「邊緣與中心」的思維,為我們提供更靈活、更多元的觀看東亞歷史的方式。

其二,作為東亞共通歷史的海洋史將提供一個重新思考近代國家之假設的可能性。這樣的思維或有助於東亞各國的「歷史和解」。從東亞海洋史的角度,我們知道,海洋原本是沒有邊界的,誰都可以到來,但也有誰都到不了的地方。在近代國家興起之前,沒有世界上每塊土地、每座島嶼都要屬於某個國家的假設。十九世紀八○年代以前,東亞海域有若干島嶼是無所屬,或是多重隸屬,但是近代國家不允許這種情況,今天東亞國家之間的爭執有部分來自於近代國家的這種假設,而且,伴隨著近代國家而興起的民族主義更是「寸土必爭」。但是,如果我們回到東亞近代國家陸續興起之前的海洋世界,有些島嶼從來就不屬於哪一國,例如釣魚臺,既不屬於日本,也不屬於中國;在琉球成為日本的領土之前,釣魚臺也並不屬於琉球國。海洋史的研究很清楚告訴我們這個歷史事實。東亞海洋史見證了西方力量的東來,也見證了東亞諸國陸續蛻變為近代國家的歷程。如果東亞各國的人民能夠學習東亞海洋史,應能認識到近代國家興起之前東亞海域的開放性,進而了解到我們今天的思維方式深受近代國家及伴隨而來的民族主義的影響。為了謀求東亞歷史的和解,我們必須努力的很多,但我認為第一步是,了解歷史的真相,從擺脫「非歷史」的主張開始。這也是擺脫近代國家之假設的第一步。

如果作為東亞共通歷史的海洋史是個有效(valid)的概念的話,臺灣歷史將是這個project中的一個重要的切入點。十七世紀以來的臺灣見證了東亞歷史的共同命運──西方強權的東來、東亞諸國陸續被迫轉換為近代國家,而在這個過程中,臺灣多次承受無妄之災,第一次是牡丹社事件,第二次是中法戰爭,第三次是中日甲午戰爭──其結果使得臺灣淪為日本的殖民地。臺灣原本和韓國並沒有密切的歷史關係,但在二十世紀卻和韓國成為日本的雙胞殖民地,從此成為日本殖民地研究的「對照組」,戰後數十年同樣走了一條從獨裁者手中爭取民主自由的坎坷之路。二十一世紀的臺灣,相信仍將是東亞歷史脈動的重要一環。

我相信作為東亞共通歷史的海洋史不是一個空疏的提法。我們已經有很多很好、很精彩的研究,只是欠缺整合,欠缺從東亞共通歷史的視野重新整合。我想像,具有東亞海洋史知識的東亞各國人民,彼此之間應該比較容易溝通。海洋的靈活、無邊界,以及包容性,實在是我們應該學習的。

東亞的歷史和解,關鍵在於如何解決民族主義的對立問題。這是個多角關係:包括中國和日本的對立、日本和韓國的對立,以及中國和臺灣的對立;中國和韓國之間也有問題,而且中國也仇視「不反日」的臺灣人(污衊的講法是「親日」)。這些民族情緒大抵是在東亞諸國陸續轉化為近代國家之後才產生的。今天我們固然無法回到近代國家成立以前的狀態,但是了解這個歷史的根源,應該有助於緩和民族情緒。

在這裡,我想強調的是,近代國家式的民族主義是人類歷史的「後起之秀」,它經常掩蓋或曲扭我們對「過去」的認知。今天我們面對的非理性的民族主義往往來自於對歷史的曲解和誤用。這點在今天的中國特別明顯。中國的民族主義往往建立在「非歷史的主張」,也就是違反歷史事實的宣稱。例如,中國宣稱臺灣自古就是中國的領土,西藏也是,新疆也是。那是遠離歷史的說法。如何說服中國放棄非歷史的主張──也就是和解的第一步,我想不出方法來。

最後,為了東亞的歷史和解,我期待中國和日本應該怎麼做?這實在是個近乎「無解」的問題。無可諱言的,在二十世紀的東亞世界,日本是處於「歷史負債」的狀況,這個債務顯然延續到二十一世紀,日本必須盡量解決負債,才能心無罣礙地邁步前進。但是如何解決?面對國力迅速強盛、民族主義也隨之急遽高張的中國,理性說服之道在哪裡?作為一個歷史研究者,我只能冀望好的歷史研究可以為理性溝通鋪路,但是前提是大眾要能學習歷史;更重要的是,透過學校教育系統教授的歷史要能符合學術研究的標準。這一點在可預見的未來,在中國可能看不到希望,但是日本這邊或許還有努力的空間。我從日本友人口中得知,不管教科書如何寫,事實上,學校的歷史課基本上不教昭和以後的歷史,考試也是不考的。我不知道這有多普遍,如果屬實,那麼,豈不等於整個社會對昭和以來的歷史欠缺系統知識?我想這是很危險的;欠缺系統性知識,則不易養成判斷的能力,容易受到偏激或煽動性言論的影響。當然,如果要徹底教這一段歷史,教科書的內容就必須力求客觀、周延。我不熟悉日本的歷史教科書,這只是個原則性的提法。另外,日本還有一個問題,昭和以後的歷史似乎具有「禁忌」(taboo)的意味,最好不談、少講。不知道我的認識是否符合實際?若果如此,這是日本內部有識之士應該設法克服的。

以上是我的幾點淺見,敬請指教。

Questions:

1,臺湾の歴史教科書(中学、高校を中心に)をめぐる状況。現状と歴史的経緯。

2,歴史教育と政治の関係。国民党時代と民進党時代の違い。馬英九(?)政権の歴史教育に対する方針は?

3,著書の「図説・臺湾の歴史」の臺湾での読まれ方、どのようにして広く受け入れられたのか? 読者の反応を中心に。

4,日中韓、さらに臺湾を加えての歴史の共同研究、共通教科書は実現できるのか?

5,東アジアにおける「歴史和解」の可能性。どのような道筋が望ましいのか? 日本や中国への注文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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