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文章 追念王世慶先生:記前輩學者最後的身影和遺響

本文原發表於《臺灣文獻》第62卷第1期(20113月)。該期闢有「紀念王世慶先生專題」,文章如下,歡迎點閱:

《臺灣文獻》「紀念王世慶先生專題」序

祭文王世慶

敬悼王世慶先生

追念王世慶先生:記前輩學者最後的身影和遺響

謙卑溫和、嚴謹細心的恩師:王世慶老師

家父、歷史與我

編後記從擔任臺灣省通志館顧問委員會採訪員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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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世慶(右一)和母親(中坐者)、弟弟世章(中)、鄰居小孩王木助(左)合影。當時王世慶就讀公學校六年級。

  追念王世慶先生:記前輩學者最後的身影和遺響

周婉窈

        一月十六日晚間,我接到康麗莉女士的來電,得知王世慶先生逝世,一時感到很愕然。康女士是王世慶先生的媳婦,也就是王先生獨子孟亮教授的妻子。康女士說,王孟亮教授此刻在日本,要我代為通知學界友人。可能受此付託,有任務在身,無法多想,於是在忙於聯絡中度過最該感到哀傷的一個夜晚。第二天上午聯絡國史館臺灣文獻館之後,下午和我先生陳弱水到醫院的公共靈堂拈香致意,當時只有神主牌,相片還沒掛出來,又促居一角,感覺很寂寥,也就是在那時候,我方才深切感到王先生真正已經離我們而去。

        文獻館的同仁希望我寫篇紀念文,熟識王先生的學界朋友很多,他們比我更了解王先生的學術成就,其實輪不到我來寫。我想,如果我有何特別可寫的,那麼,大概是王先生最後幾年吧。即使如此,王先生最後一次擔任論文評論(2010925),以及最後一次接受採訪(2010108),我都沒在場,在這裡,我只能從個人的角度出發,更完整的圖象,有待將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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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925王世慶先生在兒子孟亮教授(左)的陪伴下,抵達研討會會場,準備評論日本教授森田明先生的論文。這是王先生最後的學術活動。右立者為張隆志先生。(中央研究院臺灣史研究所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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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評論森田明教授論文的神情。右為柯志明教授。(提供者同上)

  王先生是臺灣史前輩學者,和很多學界朋友一樣,我在學生時代就見過他。印象比較深的是,我讀研究所時,有一次在黃富三教授的研究室見到王先生,他提及當時有計畫要將臺灣總督府公文類纂的檔案一一裱褙,對此,他充滿焦慮,擔心此舉會破壞珍貴的史料。我還因此寫了一篇投書。我還在海外撰寫博士論文時,曾返臺參加研討會,王先生擔任一篇論文的評論人,我記得他講話時聲音宏亮,很有條理,要點很清楚。究實而言,在這個階段我和王先生的接觸其實很淺。

一九九四年十一月我進到中央研究院臺灣史研究所籌備處工作,王先生是中山人文社會科學研究所(社科所)兼任研究員,也是上述籌備處的諮詢委員,於是我們成為廣義的同仁,經常有機會見面。我記得一件有趣的事,當時籌備處沒有場所,我和一二位同仁「棲身」近史所老舊的研究室,隔音很差,有一天王先生到我隔壁的研究室和翁佳音聊天,我聽到他說;周婉窈到美國留學這麼多年,臺語還會講(iáu ē-hiáu kóng)。雖然隔著一道牆,我感覺王先生的表情是稱許的;我當時暗自好笑,為什麼到美國多年就會變得不會講臺語?後來我了解到, 王先生雖然國語表達沒問題,但若場合允許,他比較習慣講臺語。我自知臺語講不好,在我的成長過程中,通過教育和社會化,我的母語被置換了。可能由於我還「願意」講臺語,王先生才不吝在背後給予讚揚(即使明顯講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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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世慶就讀新竹州立桃園農業學校三年級的學生照。

我和王先生在同個研究機構工作十多年,如果要一一敘述其間的接觸,一定會顯得很瑣碎。在這裡,我想從幾件小事來呈現我所認識的王先生,及其給予我個人的啟示──做人的,以及學問方面的。有一次和日本臺灣文學研究者河原功先生見面,他早在一九七二年就認識王先生,提及王先生時,河原先生以十分崇敬的口吻說:王先生是「人格者」(jinkaku sha),令我印象深刻極了,也有空谷足音之感。已經好久沒聽到這個用語了,在臺語裡我們說「jîn-keh-chiá」,是對人的最高讚譽。好像小時候聽過後,就再也沒聽過了,沒想到數十年後再度從日本人口中聽到,雖然是用日語講,意思完全一樣(臺語其實來自日語)。王先生如同他那個世代的許多「老派」人士一樣,守正不阿、敬謹奉公,做事很「頂真」(téng-chin),行事風格,用現在的流行語來說,就是低調到不行。這些特質,凡是和王先生接觸過的人,應該都有此感受。我有幸在王先生最後幾年,因緣際會,和他有比較密切的往來,親炙門庭,見識到前輩學者的風範。

話說從頭,我剛到中研院服務時,王先生烏髮茂密,臉頰略微豐腴,但是他在中研院的最後幾年,健康變化很快,視力衰退,行動逐漸不便。我記得我和幾位同事到過他在樹林的老家探望過幾次,他在樹林的家,是獨門獨院的兩層樓房,庭院不大,但草木扶疏,植有櫻花樹。後來,大概身體越來越不好,就搬到新生南路二段和兒子一家人住,王宅是公寓大樓,馬路對面就是大安森林公園。那是二○○五年秋天的事。很巧的是,我於二○○六年秋天離開中研院,轉職到臺灣大學專任,原先借住長興街套房宿舍,翌年抽到溫州街宿舍,靠近和平東路和新生南路,也就成了王先生的鄰居了。由於住得近,要去拜訪王先生就更方便了。

或許意識到學術傳承的重要,每次要拜訪王先生,我總是盡量找學生一起去,讓他們有機會接觸前輩學者。王先生好像也很喜歡學生帶來的活潑氣氛。二○○七年和二○○八年,我和學生連續兩年在他的生日,攜帶蛋糕前往賀壽──查忻打探到的生日實際上差六天,但王先生從來沒指出我們的錯誤,他就是那麼客氣(要我早就講了)。二○○九年,我到英國劍橋大學演講,無法安排祝壽;去年生日,王先生已經很難下床走路了,我只和兩位學生陳慧先和許妝莊帶著小蛋糕,擠坐在王先生的床邊,在他親自吹熄蠟燭後,合唱生日快樂歌。今年,只能祝賀冥誕了。

和我去拜訪王先生的學生,從大學生到博班學生都有,有一次是中研院幾位助理,度過一個愉快的下午。王先生學識非常廣博,整個臺灣歷史,不論是具體事物,或是相關史料,好像都存在他的腦海中。他最關心學生的研究題目,只要告訴過他一次,他一定記得。他的記憶力非常好,連學生家鄉哪裡,隔再久都記得──讓我常懷疑自己記憶力這麼差,是否能做歷史研究。最精彩的應該是,不管學生問他什麼,他都能給予具體的回答,並提供史料方面的資訊,這也又讓我懷疑自己是否適合指導學生。他對臺灣歷史和地理的了解很驚人,有次拜訪王先生後,回到家忍不住告訴我先生:聽王先生講臺灣的史地,讓我覺得自己像個外國人!不過,王先生並不是那種「知識雜貨店」的類型──你要什麼就掏給你什麼;他的心智(mind)是學者的心智,知識是經過統整、歸納、分析之後而獲致的。這可能就是王先生自學成功的根柢所在,王先生在日本統治時期畢業於臺北師範學校,未曾受任何現代學術訓練,卻能憑自己的努力而治清代臺灣史──讀者須知,王先生從未正式學過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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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世慶先生悼念日本學者中村孝志先生的原稿第一頁書影。

先生搬到臺北後,由於眼睛不好(兩眼都開過刀),加上帕金森症,已經無法繼續做研究了。但是他的心智還是很活躍,腦袋像個寶藏。除了帶同學去拜訪外,我幾度告訴王先生,如果他有什麼舊稿想整理的,我可以請學生替他做,但王先生有老一輩人的持守,不輕易給人添麻煩,沒表示任何需求。二○○七年臺灣文獻館和日本中京大學(經費來自日本財團)舉辦第六屆臺灣總督府文書學研習營,屬意在臺大本部舉行。由於我已轉到臺大教書,雙方單位希望透過我來申請臺大場地。我於是負責規劃場地和申請補助諸事(場地費後由曹永和文教基金會贊助)。藉著這個機會,我建議主辦單位邀請王世慶先生和曹永和先生參與,順利獲得同意。我在中研院曾和同事鍾淑敏教授一起舉辦「臺灣總督府公文類纂研讀班」,研讀班經營多年,其間曾獲得王先生諸多指教,很佩服他對總督府檔案的了解和掌握。在幾次討論之後,王先生決定以「六十年來臺灣總督府公文類纂的保管、整理、編譯、運用和研究」為題,發表演說。當時他已經沒辦法寫講稿和看講稿了,他的演講全然仰賴「腹稿」,内容翔實,條理清晰,可以說將總督府檔案的六十年來的流轉講得很透徹,私意認為,王先生之外大概無人有這樣全盤的認識。會後我覺得這篇演講稿若不整理出來,實在太可惜,於是安排臺大歷史所碩士生金柏全和施姵妏同學根據錄音帶整理,兩人先做成逐字稿,再請王先生校對。記得當時為了讓王先生容易校對,我們將字放大,用A3紙列印。

演講稿整理好之後,我想到總要找個地方發表,以廣流傳,於是我和王先生討論發表的園地。當時我手邊剛好有作者致贈的《臺北文獻》抽印本,感覺編排和印刷都不錯,就建議投到該雜誌社。我的想法很簡單,認為只要能刊登出來,就永遠存在,要利用的人就可以利用,哪個刊物刊登不是很重要。王先生為人很客氣,大概因為文稿整理等事都是我安排的,不好講什麼。但不久之後,好像是他主動打電話來(不復記憶),提到既然這篇文章是談臺灣總督府檔案,是否還是試投臺灣文獻館的刊物《臺灣文獻》?而且王先生說他一直在文獻會工作,好像還是投該刊比較好。我當時感到很不好意思,怎麼就沒考慮到這些?也就是在那個時候,我感覺王先生很念舊,他三進三出文獻會,有因學歷導致的委屈之處,但他還是處處以文獻會為優位思考。於是我和《臺灣文獻》編輯李榮聰先生聯絡;如果王先生念舊,文獻會的後進更是對他尊崇有加。文章順利刊於該刊第六十卷第一期(2009/03/31),王先生收到稿費,在他的堅持下,分給了兩位同學。

先生熟悉臺灣總督府檔案,「臺灣拓殖株式會社」(臺拓)檔案也是他第一個對外介紹的,但長期以來一直無法利用。中央研究院和臺灣省文獻會簽訂整理研究的合作計畫,中研院社科所和臺史所籌備處都有研究人員參與此一計畫。王先生掛在社科所,我則掛在臺史所。當時院內流行所謂的「跨學科合作」,我們和同院經濟學方面的同仁舉辦一場「臺灣資本主義發展學術研討會」(2001/12/27-28),大家都提論文。那是兩天的會,曹永和先生和王先生都出席,經濟組同仁發表時,我看著兩位老人家從頭坐到尾,但輪到歷史組報告時,經濟組全員消失,不再出現。這件事讓我深刻感到所謂「跨學科研究」或「科際整合」在實踐上可能的虛幻性;另外,我也深感老一輩學者畢竟不一樣(兩位先生是與會人士中最年長的),他們全程參加,而不是輪到自己發表時才出現,好像舞臺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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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028王世慶先生重訪母校臺北師範學校(今國立臺北教育大學),攝於校友中心前。(茱莉亞廣告傳播有限公司提供)

後來我們六篇歷史組的論文,在社科所擬出版的研討會專號(期刊)審查中,全軍覆沒;據了解是「跨學科」審查的結果。我當時拿到拙文的審查意見,沮喪在所難免,但也莫可如何,歷史論文送給經濟學者審查,當然很難過關。久而久之,我也差不多忘記這件事了。但是,王先生沒忘記這件事。有時聊天時,他會提到我們當時是和文獻會簽約,有將研究成果出版的義務,而且計畫用了很多經費,印象中王先生提到社科所還給他聘了一位助理。由於我早就不在意這篇慘遭扼殺的文章,任它沈在電腦中,聽聽就算了。有一天,王 先生打電話給我,特地提到臺拓文章無法發表的事,他說:這是他第一次用公家錢影印。聽到這句話,我感覺背脊冒冷汗。

我想起我以前工作的單位,浪費公家資源的情況並不少見,有一次我發現一位助理正用影印卡大量影印數百頁的漫畫畫冊,再怎樣看都不應該是研究資料,於是要求那位助理讓我看他的影印卡,原來是國科會計畫的影印卡,他的「老闆」放他那裡,他拿來印自己的漫畫──只能說「絕對的資源,絕對的浪費」!好奇如我,很想問王先生:第一次用公家錢影印,到底確切的意思是什麼?第一次影印,還是第一次大量影印?不管如何,王先生的意思很清楚,因為用了公家資源,若研究成果無法出版,他覺得無法交代,為之很不安。他的不安,讓做事善拖的我決定「起而行」。於是我打電話和張炎憲先生商量,在他的大力協助下,加上文獻館同仁的積極編排,《臺灣拓殖株式會社檔案論文集》終於在二○○八年十二月由國史館臺灣文獻館出版,以王先生的大作〈臺灣拓殖株式會社之土地投資與經營──以總督府出資之社有地為中心〉為首,共收有五篇論文。終於了卻王先生一樁掛心的事。

先生那句讓我背脊冒冷汗的話,對我產生很大的影響,後來我用公費帶學生校外教學時,不嫌絮叨,總要叮嚀學生,我們用的是人民的納稅錢,不是自己賺來的──潛臺詞是要知所回報。老一輩人的操守,有些地方實在不是我們輕易學得來的。記得家父非常重視一些「小節」,例如不用公家信封寄私信,或拿來當別的用途。這看起來是小事,真要奉為圭臬可不容易。不善規劃如我,有時為了找一個可以用來寄私信的信封,折騰半天,還難免踰矩。家父長王先生一歲,一九二七年生(臺灣文化協會分裂那一年),他們有些言行舉止頗為相像,或許也算是一種世代印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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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世慶先生早年筆名「龍逸」簽名筆跡。
        二○○九年六月,王先生的身體大不如前,帕金森症越趨嚴重,走路變得很困難,但他還是答應我的邀請,到我當時教授的兩門課上各講一次課。一次是在臺大(2009/06/19),另一次在師大(2009/06/23)。我記得學生陪王先生搭乘計程車抵達臺大文學院後,拉來一張有輪子的辦公椅,讓王先生坐著,推他滑過長廊,進到教室來。臺大那一次,林蘭芳教授也來參加,後來由她、鄭麗榕和我將上課內容整理出來,刊載在「臺灣與海洋亞洲研究」部落格,後收入《臺灣與海洋亞洲研究通訊》第三期。當時臺北縣文化局正委託茱莉亞廣告傳播公司拍攝王先生的紀錄片,工作團隊特地到師大來拍王老師上課的情況。師大那一次,王先生身體狀況比較差,我請他不要勉強,但他堅持來講課。我記得他下車後,腳抖得很厲害,步伐極細碎艱澀,後來學生借來輪椅,費了一番周折才將他推進教室。但是,當王先生坐定開始講課,他的神情非常投入、愉快,好像完全忘記身體的不適。講課的王先生是快樂的,聽課的我們何其幸運。

        為了協助文化局拍攝紀錄片,我動員學生「出外景」。我們陪王先生漫步大安森林公園、訪問母校沙崙國小和老家樹林,也在新生南路的寓所充當「臨時演員」。至今回想起來,感到是很珍貴的記憶,此時眼前浮現查忻和陳榮聲等同學推輪椅的鏡頭。當時王先生並沒坐輪椅,只有出門必須坐才坐。王先生曾表示想回母校臺北師範學校訪問,也就是現在的臺北教育大學。我到臺大教書後,其實很忙碌,有時實在擠不出時間來,後來看紀錄片試播,知道王先生有回母校,才放下懸念。王先生也很想重訪省文獻會,我也答應陪同他一起去,但路途遙遠,家人不放心,最後不得不放棄。

臺北縣沙崙國小校門前合影。左起:陳慧先、周婉窈、王世慶先生、孫女淳德、陳榮聲(2009年8月25日;(茱莉亞廣告傳播有限公司提供).jpg

於母校臺北縣沙崙國小校門口合影。左起:陳慧先、周婉窈、王世慶先生、孫女淳德、陳榮聲。
2009825;茱莉亞廣告傳播公司提供。)

        王先生在新生南路的住處,上下兩層樓打通,有木梯連接,樓層坪數不大,客廳在五樓,起居間在四樓。王先生還能上下樓梯時,我們都是在五樓客廳和他見面,後來他的病況嚴重後,就只能待在四樓。去年我和學生去祝壽,就是在四樓的小房間。不記得是哪一天了,總之,為了向王先生借舊照片翻拍(臺大口述歷史訪問委員於霧峰的合影),我去拜訪他。當時王先生已經不太能起床了,家人協助他下床,並「挾持」他坐到狹窄的甬道上的椅子上。我不清楚四樓的格局,好像都是臥房,甬道是唯一可會客的空間。此時王先生已經很孱弱,臉上表情有點苦澀。但是,當我問及照片的背景和人物時,他精神來了,開始娓娓道來,神情愉快,在略微昏黃的天光中,他的眼精發亮──炯炯的亮光。我被這種亮光所震懾,啊,這就是學者的心靈之光!知識是永遠的火把。

        去年十月中,我正計畫比較有系統地訪問王先生,以便完成臺北縣文化局委託的王先生口述傳記的撰寫計畫。我在十七日打電話給王先生,沒人接聽,心感不妙。第二天再打,王孟亮教授接電話,才得知王先生兩天前因跌倒而住院,由於腦部積血,即刻開刀。過幾天,我和林蘭芳、鄭麗榕到加護病房去探望,王先生沒睜開眼睛,我無法確知他是否知道我們來訪。王先生轉到普通病房後,我去探望,有一次剛好碰到王先生的夫人林麗月女士。這是我第一次見到王師母。那一天,是我看過王先生狀況最好的一次。平常我用臺語(閩南語)和王先生交談,偶爾夾點日語。那天王師母和王先生講日語,我也湊上一腳,我們用日語替他打氣。王先生鼻孔插著餵食管,講話不方便,但當時頗努力講一些話,當然片語居多。王師母一再要王先生謝謝我來探望,所以王先生講了好幾次「arigatō」。後來王孟亮教授告訴我,即使在王先生似乎記憶錯亂或開天窗之際,對來訪者總不忘說「謝謝」和「再見」。用日本人的表達方式,這是「附身的教養」(身に着ける)。

.       我不是家人,當我去探望時,無法話家常。我選擇和王先生談學界的事,說「談」不準確,應該說是講給他聽。我自己擅自認為,這還是作為學者的他最關心的事。我告訴他,曹永和教授九十壽慶研討會和新書發表會,也告訴他,我在人類學的研討會遇到吳燕和教授,「吳教授提到您呢。」我問說:「王先生,您記得吳燕和教授嗎?」無法講話的病人,點頭。有一次,我要離開時,如同往常,握住他的手說:「王先生,我要回去了,下次再來看您。」我看到王先生眼眶發紅,泛著淚水,臉有點扭曲。離開病院時,夜色茫茫,下著小雨,我盯著計程車窗外往後飄逝的燈影,感覺人生真是一條寂寞的路。

        看著生命力從你認識的人身上一點一點喪失,是很傷感的。王先生後來又送加護病房一次,再度轉出普通病房後,狀況好像愈來愈差。出院後家人將他安置在天恩安養院,就在新生南路靠近和平東路的地方,離我家可說再近不過了。我去探望時,感覺王先生好像已經不在那裡了。他住在三人房,一位房友看來病情有點嚴重,另一位則似乎沒怎樣,看見我來,還下床過來仔細端詳王先生,問說:「他怎麼了?」又問:「你是他的什麼人?」我如同平常,答稱「學生」,於是引來這位住客一連串問話,後來他就出去客廳看電視了。我看著鼻孔仍然插著餵食管的王先生,感到插管的苦,感到生命可能的極度無助感,原想再講些學界的事,再也講不出來。臨走時,我握住王先生被網套套住的手(印尼看護說他會拔掉身上其他的管,所以得套住),我說:「王先生,我回去了,下次再來看您。」那是我最後一次探望他。

        成住壞空是佛教對自然和人世現象的歸納與覺悟。入世的人文學者容或接受個人生命的成住壞空,但對於精神層面的東西還是期待它能在傳承的接力賽中生生不息。除了對知識的熱愛,我在王先生身上也深刻體會到他對臺灣的摯愛,他一生以他獨特的方式奉獻於這塊土地和過去、現在以及未來生活於其上的人群。在追思王先生最後的身影和遺響時,我毋寧相信他希望我們傳承他的治學態度、奉公精神,以及對故鄉的愛。       


(完稿於埃及人民力量革命成功的翌日2011/0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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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Responses to 轉載文章 追念王世慶先生:記前輩學者最後的身影和遺響

  1. beckett 說道:

    老師好,因為電視剛播《天馬茶房》,所以就跟著搜尋引擎來到這裡。看著看著,視線到了這篇文章來。
    雖然沒有受教於王教授,也沒親自見過,但之前在海洋史通訊的訪談裡,還是得見王教授的風範。
    想起看過韓國年輕的學問僧慧敏法師的文章,他說:「我們這輩子會結下許多因緣。在貫穿一生的無數因緣中,哪些才是真正好的因緣?我想,不是善始的因緣,而是善終的因緣。人們隨緣而來,又隨緣而去。如何將隨緣而來的人留在身邊,又如何了結隨緣而去的因緣,完全取決於個人。佛經中說,現在的終點不是永遠的終點,所以也有『無始無終』的說法。為了下次的善始,珍惜現在的因緣,使其得以善終,這本身,不啻是一種修行。」
    感謝老師記錄下與王教授的因緣,寄望以後的學者,甚至是非學術圈的人,有更多人都能有王教授的人格特質。
    果能如此,也是一連串善始善終之緣吧。
    (蕭世偉)

  2. inosen 說道:

    周老師
    我是怡宏
    我有幸修過王老師的課(那時他還精神體力都很好!),我對王老師有一件事情印象很深刻,就是有次我問他問題時,他竟然站起身回答。如果我問他的問題他不知道時,他竟然很直率地說,這問題我也不清楚,回去再查看看。我覺得老師的認真跟帶有那時代臺灣人的特色,是我印象很深的地方
    河原功老師說的人格者這個評斷真的很貼切。

    • tmantu 說道:

      怡宏:
      謝謝來我們新家瀏覽文章。
      王先生實在是位讓人由衷尊敬的長者。他對待後輩非常客氣,特別的是,他的客氣很真誠,不是那種假假的世故的客氣。
      你那邊有DVD『台灣心 文獻情──王世慶先生口述歷史影像紀念專輯』嗎?若沒有,我這邊還有幾片,可寄給你。
      那天在講論會,和你隔著桌子打個招呼,會後看你匆匆離去,大概要趕回台南吧。很可惜沒機會談話。
      祝好
      周婉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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