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園到青田街:黃天橫夫婦訪談小記(上)

固園到青田街:黃天橫夫婦訪談小記(上)

陳昀秀

第一次與黃天橫先生及黃夫人陳瑳瑳女士見面已經是2008年暑假的事。在炎熱的夏天, 周婉窈老師帶著我們一群學生和王世慶 先生一同到黃天橫先生青田街的住處拜訪。為了這次的拜訪, 周老師還特地根據當時黃先生甫出版不久的《固園黃家:黃天橫先生訪談錄》[1],做了一張黃欣、黃溪泉子女和臺灣著名家族的聯姻表(見附表)。在此之前,我並不曉得黃天橫先生是何許人,更不知 黃先生的家族背景。

2008年至今,我跟著周老師總共訪問了黃天橫夫婦四次,每次隨訪的學生成員並不一致,在此就不一一列出。每次的訪問主角,除了黃天橫夫婦,還有王世慶先生。最近一次本來周老師還多安排了曹永和教授與黃天橫夫婦、王世慶先生一起與談,可惜因為王世慶先生當天身體不適而無法參與,錯失了機會。對我們這些年輕小毛頭來說,透過與長者的對談及聽聞他們對過去歷史的陳述,彷彿像是乘坐一台時光機,回到某些歷史的現場。

黃天橫夫婦與王世慶老師都是1920年代出生,可算是在日本皇民化運動時期成長的一代,因此在他們的對談之中,常常是臺語、日語夾雜,對於1970年代末期才出生的我來說,這樣的訪談實在是一個難得的經驗,可以真實地體會到日本時代臺灣上層社會的實際對話景況。雖是訪談,但實際上皆以「閒聊」的方式進行,並非太有系統的訪問,因此筆者試著從數次閒話家常的訪談中,挑揀出有趣的軼聞,希望在對自己而言是空白的歷史記憶中,捕捉住些許吉光片羽。由於 黃天橫先生顯赫的家世背景,及其寬廣的姻親網絡,在他的生活中充滿著許多我們這一代年輕人從小在歷史課本上,或者是辭典上出現的有名人物,諸如蔡培火、林呈祿、林獻堂、杜聰明、辜振甫等先生,也由於這些人物是真實地出現在黃先生及黃夫人的生活中,經由他們的陳述,這些歷史人物顯得格外親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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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固園洋樓剛完成時的外觀(黃天橫先生提供)。固園面積約三千坪,內有二棟洋樓,分別為黃欣和黃溪泉昆仲所建。此圖為黃溪泉宅。固園內又有前庭和後院,有小橋、噴水池和假山,也是南社詩社會員經常的聚會場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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固園洋樓3D模擬復原圖。固園的宅邸在日治時期儘管曾經過風光,但隨時間過去逐漸被人淡忘。固園的後代對老家的紀念和重建記憶,目前正著手進行固園紀錄片的拍攝。此景為紀錄片中片段:由電腦復原的固園黃溪泉宅正面圖。(黃天橫先生提供)

黃天橫先生於《固園黃家》一書中,有如下之感嘆:「臺南的家族史興衰變化很大、很快,像黃欣在日治時期臺南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但如今知者能有幾人?」[2]若非周老師積極安排我們這些晚輩與老前輩們接觸,也許我此生都不會有機會認識在臺灣史上被譽為「臺灣紳士」的臺南固園黃家族人。黃家最興盛的年代是在黃天橫先生的父執輩時期——大伯黃欣(1885-1947)和父親黃溪泉(1891-1960)。以大伯黃欣最為突出,他活躍於日治時期的政界和實業界,曾任臺灣總督府評議員。而黃天橫先生小時候居住的固園,在日治時期是臺南名園,是由黃家舊日的糖廍改建而成的日式建築及庭園,並在1937年增建了兩棟西式洋樓。此二棟西式洋樓的建造藍圖,跟日本今上天皇明仁的皇后(正田美智子)娘家的宅寓一樣。 黃 先生回憶1959年他再度至日本遊歷時,恰逢皇太子迎娶美智子妃的這場日本世紀婚禮,看到報導上的照片,覺得跟自己家的洋樓建築根本是一模一樣。可惜的是,這座日治時期的臺南名園雖然在戰時躲過美軍的轟炸,可是在1978年終究敵不過高漲的都市地價稅而拆除了。黃先生在《固園黃家》一書的前言說:「固園的繁華盛景正與我們黃家的黃金時代相呼應,我曾在固園度過無數時光,最後卻在因應時代的遷移下,眼見固園消失……。」1977年, 黃天橫先生一家遷居臺北青田街。關於 黃天橫先生的生平和家世,有興趣想深入了解的讀者可閱讀由黃天橫先生口述,何鳳嬌及陳美蓉小姐訪問整理的《固園黃家: 黃天橫先生訪談錄》一書。

臺灣俗諺有云:「囝仔人有耳無嘴」,小時候的我總是喜歡靜靜地聽著爺爺和他的朋友們聊天。所以對我來說,不論是在黃先生的家中還是在外面的餐廳,聽老先生們對談,都讓我彷彿感到自己像是回到兒時聽著爺爺和他的朋友們談天說地一般,只是在黃天橫先生的對話中更出現了許多臺灣史上赫赫有名的大人物。例如有一次黃、王兩位老先生談及新民會和臺灣議會設置請願運動, 黃先生認為臺灣議會設置請願運動應是林呈祿發起的,因為林呈祿是明治大學法學部畢業,議會設置運動需有具備法學背景的人才,所以黃先生認為應是林呈祿發起的,但並沒有直接的證據,純粹是個人推測。 黃先生也提到了林獻堂邀請坂垣退助來臺灣演講時,請蔡培火幫忙翻譯,結果蔡培火因此遭受退職的事情;以及他與李獻章交往相處過程中,對其個人性格的觀察等趣聞。礙於個人的記憶、日語能力以及對臺灣史知識的不足,所以無法完全掌握到長輩們的對話內容,但每次的訪談總是能從中學習到許多,並且感受到長輩們在日本時代受到的教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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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社嬉春圖。日本統治臺灣五十年間之中期,在臺各處詩社林立,尤其臺南市為文化古都,詩社「南社」早就成立,時常開詩會擊缽。此圖為詩社「南社」社員於一九一四年元旦,假南市「固園」(即黃天橫先生老家)開化粧集會所攝之紀念照片。圖中人名如後,括弧內為扮演之角色,前列右起:張榜山(獵人)、林珠圃(相命仙)、曾右章之子、曾右章(藝妓)、連雅堂(貴婦人)、謝石秋(護士)、陳筱竹(和尚)、陳介臣(學童)、黃壽山(醫師)、莊大松(軍人)、蔡津涯(道士)、黃少松(士紳)、許鏡山(老師)、黃茂笙(即黃欣,兒童)、趙雲石(烏龜頭)、黃谿荃(即黃溪泉,和尚頭)、楊宜祿(閹豬)。後列右起:黃惠適(印度人)、莊燦珍(卜命仙)、許燕珍(武士)、嚴煥臣(護士)、陳壽山(武士)、吳筱霞(小丑)、謝星樓(武士)、謝溪秋(老翁)、陳明沛(刑警)、翁俊明(和尚)、黃福(竊盜)、洪登安(人力車伕)、黃兆彪(外國士紳)、盧塭山(尼姑)、汪祈安(士紳)、張振樑(黑人)。(黃天橫先生收藏、提供)

黃天橫先生自言年輕時是《民俗臺灣》的忠實讀者,受此期刊的影響,他收藏了許多的版畫和年畫,也因此他很重視臺灣的民俗文化,收藏了許多的畫作、舊書和古董。還記得 黃先生家的客廳裡有一幅小早川篤四郎的畫作,被藝術史研究所的黃琪惠學姐一眼就認了出來。由此提到黃先生的大姐黃荷華女士是赴日學習洋畫的留學生,其1936年所繪之「自畫像」曾入選第十屆的「臺灣美術展覽會」(臺展),[3]另外一幅也曾入選臺展的畫作則已遺失。黃荷華女士與林益謙先生(林呈祿之子)結婚之後,因為日治時代的女性不能太出風頭,特別是官夫人,[4]於是放棄了繪畫,直到八十歲才重新拿起畫筆。黃先生感嘆日本人的太太,即使到了今天也還是如此。因為這次的訪談,筆者才知道小早川篤四郎這號人物;另外,透過與黃先生的談話,也讓我對日治時代的「臺南史料館」成立緣由有更深的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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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荷華女士《自畫像》,現收藏於臺北市立美術館。(圖片來源:國家文化資料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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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溪泉夫婦與三女(京華,右一)、四女(菖華,右三)於宅內客廳合影,約1942年許。(黃天橫先生收藏、提供)

「臺南史料館」源起於昭和五年(1930),臺灣總督府為了紀念荷蘭人來臺建設「熱蘭遮城」而舉辦的「臺灣文化三百年紀念事業」,其中比較有意思的活動是在當時臺南神社舉辦的「史料展覽會」,之後還將當時展出的文物拍照並編輯成《臺灣史料集成》。兩年後,則選定清朝時的稅務司公館為臺南史料館的永久地址;1935年,即昭和十年,當時的臺南市長古澤勝之決定擴張史料館的規模,選定在臺南市中心的民生綠園東南隅的青年路口蓋了一棟二層樓的建築作為「臺南市立歷史館」。 黃先生表示原本臺南市中心點設有圓環,圓環內有第三代臺灣總督兒玉源太郎的立像,圓環外則建有「武德殿」。後來武德殿遷到臺南神社的外苑,遂將原本的武德殿改建為二層樓的市立歷史館。由於空間變得比以往大,又比較漂亮,原本的館藏移入後,發現一樓雖然滿了,但二樓仍留有太多空間,遂打算在無窗畫廊上掛歷史圖。原本只決定根據臺南的歷史選定二十個主題,但當時總督府圖書館長山中樵提出意見必須添加一張《范無如訣別畫》,而擇定由本地畫家顏水龍(1903~1997)繪之[5]就筆者的感覺而言,昭和五年(1930)的「臺灣文化三百年紀念事業」,似乎是日本人為臺灣史所舉辦的一場學術盛會,除了向民間廣徵歷史文物之外,也邀請了許多當時有名的專家學者參與,譬如臺灣總督府圖書館館長山中樵、臺北帝國大學的南洋史講座教授村上直次郎,以及相關的史學研究者前嶋信次等人。因此,黃 生提到了他就讀臺南一中時的老師前嶋信次。

黃天橫先生自言前嶋先生是他求學生涯中最敬愛的老師,他自己對於地方歷史的興趣便是受到前嶋先生的影響。 黃先生除了收藏許多前嶋先生的文章和著作外,也曾在《臺南文化》上刊載〈前嶋信次先生之略譜及中國、臺灣係目錄〉一文。關於前嶋先生的生平,可參考「臺灣與海洋亞洲部落格」中由陳榮聲撰寫的〈前嶋信次其人其事〉一文。[6]先生還收藏了許多的名人墨寶,譬如臺靜農教授的書法。這幅墨寶的由來,則是因為陳女士婚前曾在臺灣大學中文系的圖書館任職,也因此認識了曹永和教授。所以 黃先生便希望陳女士去討個墨寶,臺靜農先生於是寫了幅對聯送給他們, 黃先生珍藏至今。(未完待續)


[1]何鳳嬌、陳美蓉訪問記錄,《固園黃家:黃天橫先生訪談錄》。臺北市:國史館,2008

[2]何鳳嬌、陳美蓉訪問記錄,《固園黃家:黃天橫先生訪談錄》,71

[3]黃荷華女士的「自畫像」目前收藏於臺北市立美術館。

[4]林益謙在日治時代曾擔任過曾文郡郡守(即今台南縣麻豆鎮、 六甲 鄉、官田鄉等地),以及臺灣總督府財務局金融課課長。

[5]關於臺南市史料館的設立及沿革,請參考黃天橫,〈「臺南市民族文物」館簡介〉,《臺南文化》(新刊)第四期,收於《中國方治叢書‧臺灣地區》第九十七號,頁779-7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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