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洋史沙龍會場素描──GaYa:1930年的霧社事件與塞德克族

海洋史沙龍會場素描──GaYa1930年的霧社事件與塞德克族

陳慧先整理

    2010年到來的前一天,海洋史沙龍特別在歲末年終安排了影片放映,此次播放的是《GaYa1930年的霧社事件與塞德克族》,a href="#n1″ name="t1″>[1]並邀請導演邱若龍先生到現場與大家分享拍片心得。雖然當天的氣溫只有十多度、又適逢除夕,但出席的狀況仍相當踴躍,不僅多位師長前來捧場,也吸引了不少有興趣的外系同學,讓作為會場的文學院會議室顯得頗為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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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若龍導演與主持人周婉窈老師。(翁稷安拍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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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aYa放映中。(翁稷安拍攝)

    導演邱若龍(1965-),復興高級商工職業學校美工科畢業,除了拍攝紀錄片外,他的漫畫家身分也頗富盛名。1990年出版的《霧社事件》,是臺灣第一部原住民調查報告漫畫,該書的繪製前後歷時五年,參考四十餘本相關著作、五百多張歷史照片。作者親自走訪霧社當地,內容考究、筆下的人物維妙維肖,顛覆許多人認為漫畫不登大雅之堂的刻板印象。值得一提的是,「小龍」(友人對邱導演的暱稱)開始動筆的那一年,臺灣尚未解除戒嚴,而他只有二十歲!1998年,邱導演完成《GaYa1930年的霧社事件與塞德克族》,該片並入圍隔年的金馬獎最佳紀錄獎,他也因此片結識妻子、成為賽德克的女婿。邱導演近年來除了持續從事繪畫工作外,並參與多部影片的拍攝,如《風中緋櫻:霧社事件》、《海角七號》,以及目前拍攝中的《賽德克.巴萊》。

    GaYa1930年的霧社事件與塞德克族》,片長約一百分鐘,由三條不同的軸線呈現1930年的霧社事件與賽德克族,並緊扣賽德克族人的生活律法──gaya。此片一方面以日本時代的老照片與紀錄片等影音資料重現霧社事件;另一方面,則透過訪問,由十多位霧社耆老口述他們實際走過的那個時代;此外邱導演並將當時拍攝的賽德克青年日常生活剪影穿插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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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龍會場全景。(翁稷安拍攝)

    為了要呈現原住民部落對抗近代國家體制的艱辛,片子一開始以九分鐘多的畫面,紀錄賽德克青年從敲打製作子彈到開槍的過程,透過舊式前膛槍操作的緩慢繁複,突顯霧社事件時原住民與日本政府間軍事實力的落差。片中除了翻攝日本時代留下來的相片,導演還將大阪朝日新聞1930年所拍攝的《霧社蕃害事件》紀錄片放入片中,從中可以看到事件後霧社公學校的殘破,以及日本軍警鎮壓原住民的現場,影像資料彌足珍貴。影片中的受訪者,均親身經歷霧社事件,除了唯一的一位漢人阿嬤外,全數以「原音」闡述;訪問的主題,則包括對霧社事件和莫那.魯道的印象,以及獵首、織布、鳥占、橫渡彩虹橋等與賽德克族gaya關係密切的文化與傳說。

    影片放映後,邱導演和與會觀眾分享拍片的心路歷程。1984年某次霧社旅行,讓邱導演認識了幾位賽德克朋友,引發他對霧社事件的興趣,而後投入五年多的時間繪製漫畫《霧社事件》。但由於臺灣的社會大眾普遍不信任漫畫家,為了證明自己作品的可信度,因而促成本紀錄片的拍攝。最初的構想是計畫以花岡初子a href="#n2″ name="t2″>[2]1914-1996)為主角,藉由她的個人生命史,呈現霧社事件的某個面向。花岡初子與擔任日本警手的丈夫花岡二郎均是高度日化的賽德克人,在事件中二郎最後選擇與族人一起自殺,當時他們內心的糾葛格外讓人同情。可惜初子在開拍前的一個星期過世,只好另闢蹊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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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導演工作室中的賽德克族人偶。(陳慧先拍攝)

    為了跳脫過去多以政治的角度看待霧社事件,本片以賽德克族的gaya為主軸,希望回歸族人的歷史。邱導演解釋,所謂gaya,可以把它理解為「規矩」或「祖先的訓示」。例如:人從哪裡來?人要做什麼?都包含在其中。根據gaya賽德克人從大樹上出生;依循gaya,男人要能獵首、女人要會織布,之後才能紋面,直要到紋面以後,才能結婚、死後才有辦法渡過彩虹橋與祖靈團聚。而獵首被認為是ma gaya,也就是「執行gaya」,族人透過獵首來裁決、判斷是非,由於獵首的同時自身也可能面臨致命的危險,因此若能成功獵到人頭,意味著取得祖靈的認同。那麼,是不是可以透過賽德克族的gaya,重新理解1930年的霧社事件?以軍事上的落後與人員的傷亡來看,賽德克族對日本政府的抵抗,無疑是失敗的;然而在事件中,許多族人在殺了日本人後緊接著紋面、隨即自殺,這樣的行為算不算賽德克族人的自我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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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德克族傳統服飾。(陳慧先拍攝)

    會中,黃富三老師肯定了如本紀錄片等影音史學,能彌補死的文字無法生動再現的歷史,他也就教於導演:無論是日本時代留下的相片、紀錄片,或是當代的紀錄片,對於拍攝的題材勢必有所選擇,即便不是刻意,但當受訪者中有人講的多、有人講的少,有些人則保持沉默,那麼這樣的紀錄片究竟能代表多少真實?蔡耀緯同學則就影片中一位年幼時曾目睹原住民獵首的埔里漢人阿嬤,分享他的看法。他提到漢人並未直接參與霧社事件,然而在1990年代以前,以中華民族為中心的史觀,多將霧社事件解釋為中國人反抗日本人的起義,莫那.魯道甚至有了漢名[3],顯現了歷史的弔詭。此外他並請教導演,那些曾經歷霧社事件的賽德克族人,在太平洋戰爭時是否也像其他原住民,組成高砂義勇隊,到南洋替日本人打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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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富三老師提問。(翁稷安拍攝)

    邱導演在回應時表示,十歲左右經歷霧社事件的青年,許多在長大後也參與太平洋戰爭,乍看之下似乎令人感到不可思議。但若回歸gaya來理解,這樣的行為不但符合賽德克族人的尚武精神,也可能是他們自我完成的儀式,未必能單純地用「為日本人作戰」來解釋。導演以一位年紀比他還小的賽德克青年為例,青年在當兵前曾笑鬧地對他說,要「砍一個共匪的頭回來。」導演認為這樣的戲言裡,多少反映了賽德克傳統的影響。至於真實性的問題,邱導演承認他所收集到的日本時代資料,絕大部分都是當時日本官方留下來的,而部分賽德克族人也的確表達了他們有「遺忘的權利」。他提到當年在影片試播後,有人建議可以加上旁白或字幕,讓事件的輪廓更清楚些,但最後仍決定維持影片的原貌,導演半開玩笑地說,「模模糊糊的」或許更貼近真實?這也呼應了在與談過程中,他反覆表現出對能否重現歷史的疑慮與不安。

    觀賞《GaYa1930年的霧社事件與塞德克族》一片,可以感受到導演嘗試以不同的視角,重新詮釋距離當時六十多年的霧社事件,也因為他當年拍片的考量,讓我們有幸看到1990年代的賽德克。霧社事件在今年即將屆滿八十周年,即便已有不少人投入相關研究,但我們仍沒有把握對它的認識有多深。該如何理解曾發生在這塊土地上的事,還需要更多有心人懷著「善意」共同努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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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導演自繪名片。(陳慧先拍攝)      邱導演與賽德克煙斗。(陳慧先拍攝)

[1]賽德克族(Sediq)於20084月正式成為官方承認的第十四個原住民族。由於1998年本片

  發行時尚無固定寫法,故本文在提及片名時仍依其原標題「塞德克」,其餘行文則按目前官

  方正式漢名作「賽德克」。

[2]花岡初子,賽德克族之名為娥賓.塔達歐,是荷歌社頭目的長女,日文名為高山初子。自霧社

  尋常小學校畢業後,進入埔里尋常小學校高等科就讀,嫁給花岡二郎為妻,兩人均為高度日化

  的原住民。霧社事件發生時,二郎自殺,初子因懷有身孕逃出,而後在日人安排下改嫁中山清

 (高永清),成為助產婦。二次大戰後,改漢名為高彩雲。參見鄧相揚,《風中緋櫻》(臺北:玉

  山社,2000),頁11

[3] 1970年,內政部頒布褒獎狀,褒揚莫那.魯道的「起義抗敵」,內容寫道:「查南投縣民莫那

  奴道(即張老)於日據台灣時期(相當民國十九年)領導本鄉霧社山胞起義抗敵……。」參見

  鄧相揚,《風中緋櫻》(臺北:玉山社,2000),頁1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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