廈門、泉州考察紀行(一)

 

廈門、泉州考察紀行(一)

劉育信

  在海洋亞洲史的研究中,閩南泉州一直是個不可忽視的地點,在宋、元兩代更曾被誇譽為「世界第一大港」。即便明、清時代月港興起,但泉州轄內、地近漳州的南安、晉江仍出現了許多叱咤東亞海上的人物。因此,在1990年底至1991年初之際,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主持的「海上絲綢之路考古隊」便曾在泉州附近進行考察,提出泉州乃「海上絲綢之路起點」。再者,臺灣歷史上有許多先民由閩南地區移民而來,泉州人在此中佔了相當大的比例,許多移民又是經由廈門渡海而至臺灣。緣此,由吳學 明 老師與 陳宗仁 老師帶領臺大歷 史學系 博士班陳志豪與碩士班劉育信,冀望能同時蒐集海洋史與閩南地域史、臺灣史的資料,於623進行為期六天的廈門、泉州田野考察。

2009623

        第一天抵達廈門已是下午時分,我們首先拜訪中國重點大學之一的廈門大學,該校無論在海洋史或是華南研究方面皆有十分傑出的學術成果,其中廈大國學院近年來出版不少學術專書,頗引人注目。不料,甫踏入國學院大門,天空便下起午後雷陣雨,雨勢滂沱,瞬間國學院外的道路便積滿了雨水。我們一行人受困於雨勢,不便到處走訪,只得先參觀與國學院位於同一棟建築物內的人類學博物館。

        廈門大學人類學博物館藏有許多閩南地區的資料,其中許多材料皆為人類學者林惠祥所收集。林惠祥,福建晉江人,曾赴菲律賓大學取得碩士學位,後赴北京中央研究院史語所民族學組工作,因不習慣北京的生活,返回廈門大學擔任歷史社會學系的人類學教授。林惠祥的著作頗多,在此不一一列舉,其眾多研究成果中,最引起我注意的,是他曾參與臺灣「圓山遺址」的挖掘工作,其挖掘成果的考察報告,直到1955年才發表在《廈門大學學報》。或許因為當時的政治環境關係,我稍微瀏覽搜尋現有的臺灣考古研究後,都未曾找到提及林惠祥的研究。我並未專事研究臺灣考古學,自也無法評斷林惠祥的研究可供臺灣學界參考的價值何在,但圓山遺址的確有這麼一批材料在當年為林惠祥攜至廈門大學,並且在廈大人類學博物館中展示。於此草記數語,尚待有心人前去尋跡。

  另外在該博物館中,收集了不少閩南地區少數民族(如蜑民)的服飾、生活器具等物品。這些少數民族有些自稱狗為其祖先,有些有崇蛇的信仰,這些傳說或信仰多少都呈現出一般稱之為「泛百越族群」的特色。這些少數民族與所謂的閩南漢人在這幾百年甚至幾千年來的關係為何?或許也是個有趣且值得深入研究的歷史人類學課題。

        由於我們抵達廈門大學已是午後,很可惜我們未能完整參觀整個博物館,便到了閉館時間,我們只能抱憾離開博物館。所幸在離開博物館時雨也停了,用過晚餐以後,在廈大同學的帶領下,我們得以逛逛廈門大學附近的文史書店,並於漫步校園時由廈大同學介紹、認識了廈門大學的環境與校內許多建築的歷史。於此,我要先提一事:這幾天我們的行程,皆由廈門大學江柳青先生所接待、導遊,故於此向廈門大學國學院以及江先生再次致謝,並以本文紀念此數日之緣。

2009624

        一早用過早餐以後,我們便驅車前往今早預定的行程:鼓浪嶼。鼓浪嶼位於廈門西南方,從廈門和平碼頭搭乘渡輪即可渡海前往。我們一行人起初不知如何購票,轉了一圈方知廈門渡船的去程不須付費,待回程時購買代幣作為船票即可。渡海途中,我們看見不少外觀上和傳統「中式帆船」很近似的漁船在海上航行。圖一即是在渡輪上拍下的這類船的照片,這些船如今都已使用電動馬達或者其他動力來源,但船的基本型體大抵仍與傳統中式帆船相去不遠,帆桅等用以揚帆航行的船體結構仍存在於船上。

        原本以為在海上看到類似傳統帆船的漁船就已經值回票價了,沒想到順著島上遊覽路線行走時,又在岸邊看見兩艘靠岸的漁船,距離近到足以讓我們清楚地看見帆、桅等船身構造,真是非常幸運,下圖就是這兩艘漁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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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一:鼓浪嶼岸邊所見的兩艘外觀像傳統中式帆船的漁船。(劉育信拍攝)

  鼓浪嶼在清代末年廈門開港後,基於戰事防禦需求,曾經是各國租界,許多歐美國家曾在此設立領事館。受此影響,島上的建築不同於傳統中國式建築,在騎樓、陽台等要素外,房屋的柱樑或屋簷的雕花多採歐式風格,呈現濃濃的南洋風情。

  此行走訪鼓浪嶼的重點,是探訪「菽莊花園」。板橋林家林爾嘉在清末馬關條約確認臺灣治權交與日本後,因不願受日人統治而舉家渡海,於是在鼓浪嶼上仿林家花園的格局建成此園。林園中保留許多林爾嘉與時人吟詩唱和的紀錄,詩文中隨處可見其對故鄉臺灣的思念與情感,使人在讚嘆菽園風景瑰麗精妙之外,思古懷鄉之情亦油然而生。

         隨著我們一行人漫步在菽園中的園林風光時,時間不知不覺業已近中午時分,由於我們下午仍有其他考察行程,且鼓浪嶼島上每個景點都要收費,故放棄了登日光岩(傳說鄭成功曾在此演練水軍)而搭船返回廈門,在碼頭附近用過午餐後開始下午的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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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二:菽莊中所立之林爾嘉的塑像,可見其慣穿洋服,風度翩翩。(劉育信拍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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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三:林爾嘉記述興建菽莊之石刻,第四行中寫道「僑居鼓浪嶼,東望故園,輒縈夢寐。」字裡行間隱隱浮現著思鄉之情。(劉育信拍攝)

        下午第一個探訪的是鴻山寺。鴻山寺為廈門島上的最高點,由於此處海風強勁,加上山勢三面環伺廈門市之故,傳說每逢下雨便可見雨水橫豎飛舞,蔚為奇景,故有「鴻山織雨」之名。不過我們探訪閩南地區期間天氣均十分晴朗,只熱得我們汗如雨下,無緣得見此傳說中的奇景。

       我們之所以到鴻山寺,乃因此地曾為鄭成功紮寨練兵之地,亦即道光《廈門志》所載的「嘉興寨」。其寨今日已不復見,僅存些許遺址仍可略窺其規模。在鴻山還有一塊當時的福建總兵「徐一鳴攻勦紅夷」的刻石,亦是此行的重點。在1622年(天啟二年)荷蘭人曾佔領澎湖,於閩南沿海一帶活動,對於明代沿海駐防的官兵而言,不免將這些番夷視作擾壞秩序者,甚至視之為海盜。故徐一鳴率領軍隊對荷蘭人採取軍事行動,將荷蘭人驅離月港、廈門沿海。戰事告捷後,徐一鳴於此留下石刻。透過這些石刻或故事,皆可看出鴻山何以成為極重要的軍事要地。

  附帶一提,鴻山寺原非我們探訪重點,但在考察過程中,意外發現此寺許多重修的碑記中,提及新竹林占梅家族的店號、晚清臺灣洋行買辦蔣士柏等。甚至還有關於檳城王漢鼎(與其兄弟立檳城王氏太原堂)、杜啟明等人在此捐獻的碑記(圖四),由此亦或可看出清末廈門與東南亞海域之間的商業網絡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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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四:光緒二十一年重修鴻山寺碑記。(劉育信拍攝)

 

        探訪鴻山寺之後,我們便步行前往白鹿洞,此處曾有1623年(天啟癸亥年,即天啟三年)朱一馮、趙紓等人督兵剿夷的石刻。此乃前述鴻山寺石刻所記的戰事後,隔年又一次明代福建地方政府與荷蘭人的衝突事件。關於兩次戰事的記載,明代官方都打了勝仗,留下石刻以紀念這些功績。這段歷史不少學者皆有研究,如荷蘭Leiden大學的包樂史先生曾有〈中國夢魘——一次撤退,兩次戰敗〉專文探討,而近期周婉窈老師在〈山在瑤波碧浪中——總論明人的臺灣認識〉一文中,也述及此事並提出一些略不同於前者的想法,有興趣者或可相互參看。無論如何,這幾塊石刻可說是見證了在所謂的「大航海時代」,東西方文明交會的一段歷史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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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五: 陳宗仁 老師與石刻合影。(劉育信拍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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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搭乘包車前往安平橋,此古橋乃宋代所建,素有「天下無橋長此橋」的美稱,此語乃出自安平橋中一寺廟,該廟樑柱上的一幅對聯。此橋由於橫跨晉江、南安兩縣,在古代終年受海浪侵襲,因此時常毀而重建,橋中之寺廟有多塊重修此橋的相關碑刻可資見證,但可惜這些碑刻並未受到妥善管理,有些甚至任意疊放在地上。

        關於安平之地名,據《安平縣志》的說法,其實「安」乃是閩南語的「灣」字,而安平古稱安海,易言之,安海本為「灣海」,亦即海灣之意,後來此地名一路演變成今日所稱的安平。據說因為鄭成功從小乃在安海此地長大,於是這個地名還伴隨著鄭成功抵達了臺灣,成了今日臺南之安平區。

        我們在安平橋中的寺廟,意外地發現有許多塊碑記的內文與臺灣關係密切。這些碑記分別載有鄭芝龍、施世榜以及曾任臺灣知府的徐汝瀾的名號,其中與徐汝瀾有關的碑刻還恰好是他就任臺灣知府前為晉江知縣時所立,另一塊則是後來由臺灣回泉州任知府時所立,這或許也可說是個有趣的巧合。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其實安平橋所立之處早經河川淤積而成陸地,之所以橋底下仍有小溪流過,乃是中國政府斥資開挖而成,以求讓安平橋仍像座橋佇立水中。換個角度想,或許這座飽經滄桑、履廢履修的橋再也不須擔心毀棄的問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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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六:安平橋頭於安海一側的石碑。(劉育信拍攝)

        走訪完安平橋後,我們便前往龍山寺參訪。不過該寺許多建築看來似為近年重建,對希望尋覓古味的我們而言,不免失望。且該寺空間多為攤商所占,讓人想拍照都十分不易,實是令人感嘆不已。離開龍山寺後,我們又前往石獅市博物館尋找一塊臺灣知府楊廷理所撰寫的墓誌銘,惟該碑因仍在整理,尚未公開展示,故我們未能得見。離開石獅市博物館後,我們便直赴泉州,前往我們預定的飯店歇息。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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