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殲滅」或「空穴來風」的艦隊?──1662年鄭成功征菲律賓考(二)

「殲滅」或「空穴來風」的艦隊?──

1662年鄭成功征菲律賓考(二)

李毓中

 

菲律賓總督的回覆

在討論鄭成功馬尼拉偷襲艦隊的傳聞前,我們先來談談馬尼拉方面對國姓爺信函的回應。可能是馬尼拉方面希望藉由拖延時間,以召回外地的駐軍回防馬尼拉,所以如何回覆國姓爺信件的討論過程進行得相當緩慢,直到同年7月間才將回函的內容做出結論,此時卻找不到適合的人擔任使節以回覆明鄭的要求。

李科羅神父自稱:他見無人願意擔負此一可能「有去無回」的工作,便自告奮勇前往臺灣,將西班牙人婉拒納貢的消息轉告鄭成功。在充滿諸多波折的航行後,[1]李科羅帶著菲律賓總督致國姓爺的回函,於16629月初抵達金門,回函內容如下:

 

菲律賓總督給中國專橫的(Tirano本藩Pumpuán的回信

   

唐.薩比尼安諾.曼里圭.德.拉拉(Don Sabiniano Manrique de Lara),[為]我們[統御]廣大東西印地亞斯Indias、廣大海洋之島嶼及大 陸君王大人唐菲力普四世天主教陛下顧問[暨Calatrava]團之騎士caballero dela Orden del Consejo de la Majestad Católica),Sabiniano Manrique de Lara擔任該所在地菲律賓群島之總督、總司令、高等及王室法院院長,[致函]統御海洋中國沿海(las costas marítimas del reino de China的國姓爺

 

當今世上沒有一個國家不知西班牙人只服從他們偉大的國王,並崇拜萬能的造物主,自生至死,身為西班牙人都得捍衛這亙古不變的真理。即便如此,我們仍是以公平永續的原則,來處理我倆雙方間協議好的交易買賣。因此,多年以來,每一年中國人民得以攜來他們會腐化的商品來此銷售,以換去那不會腐化的白銀,他們因已取得數以千計[白銀]而致富,並在獲得保證的雙方交易會(feria)中獲得無數的財寶,這一切都歸因於我方展現出真誠無私的友誼。戰亂頻仍,紛擾不斷,但我們始終維持一貫的優良信念,亦不圖回報,竭力保護閣下的船隻,慷慨地提供充分的糧食及軍需補給,仁慈地沒有任何阻撓此收獲與款項,即便我們知道你們的情況下,亦沒有中止貿易[往來]或阻撓您所需要的一些物品或情報。我方曾因[對您的]偏袒而拒絕韃靼人所提出驅逐來自閣下領土的生理人(sangley)之要求,為此閣下還遣來使者致謝,我方也予以慇勤款待並饋贈禮物而返,如此往來在在表現出我倆情誼堅若磐石。而今爾等卻背信忘義,將協定書上明載應該信守的承諾都忘得一乾二淨,還想要逼迫我方輸誠納貢、俯首稱臣,想必閣下還不清楚你們已經獲得了多少好處的財物,而[不知]這樣莽撞的行為會為你們招致多少禍害。與其說閣下想征服我們的島嶼並不容易,應該說這根本是件不可能的事,要是閣下真的奪下了我們的島嶼,無異是削弱[您]自有戰力自取滅亡一途[2]。試想除了我們以外,你們還能從哪兒輸出這麼多的財寶到中國和你們其他的盟國與附庸國呢? 這附近還有哪個地方如同[馬尼拉]這裡能提供你們從此地所取得的各種便利?你們用從[馬尼拉]這裡帶走的金屬,鑄造成你們所膜拜的神衹,而今你們竟然忘恩負義,且還甚囂塵上地文攻武嚇,殊不知自己早已置身於我們至高無上[西班牙]國王的威望及統治之下。

您毋須訝異,我已下令在此菲律賓群島的生理人離開,他們在這裡享受著安逸、自由地支配其財產與使用船隻已久,而他們之中還有為數不少存著這樣心態的人等著來到我們的島上,但因你們寄來這封魯莽無理、缺乏審慎思考所寫下的書信,將使得他們馬尼拉漢人之中出現害怕性命不保起而暴動的人,但我將一本慈悲之心,不予處置。況且這種小事,實在不值得[我們]動干戈,當然也不表示天神所賜予我們的勇氣膽識因此減損,即使你們派出加倍或更強的兵力,甚至您們所誇耀的國力,我們仍不認為有必要對你們的意志有所回應,來展現[我們]的膽識,由於你們的生命有限,不會因此使得[你們的]王國有所增減。你們要知道在此天地宇宙間(orbe),您不過是昨日生明日死,微不足道到連你們的名字都不會留下,卻不知眼見耳聞遠在中國之外的世界,在不同的天空下亦有不同的勢力及其他不同的顏色[族群];若閣下仍不及時悔悟,反對維護西班牙國軍之名譽與西班牙君主被上帝授予的榮耀,執意要採取非和平手段來敉平事端,我方將會封鎖所有的地與港口,禁止閣下的人民與船隻[前來本島]。若您執迷不悟則我們將[視您]為敵,你們必將以血與死亡[付出慘痛代價]而毀滅,而你們對我們的威脅,吾人將堅定本於人的權利與自我防衛[的本能],即使閣下無意再招諭我們,我們西班牙人也將和韃靼人前去搜捕[您](……),荷蘭人勢必亦將為其名聲而還以顏色,屆時你們將無處可茍安容身。我們深信上帝將佑[我輩]成功,而海、風、火、大地等天地宇宙萬物亦將助我們一臂之力以擊潰你們,使得勝利終歸於帶領我們屢戰屢勝的神聖天主教十字旗幟。你們的使臣神父李科羅修士將轉而充任我方使者攜此信以回覆閣下(……),希望閣下[對]他保有親王(príncipe)與君王(señor soberano)之間使臣之例行特權[3],祝願天主賜您智慧俾悟真理,且[我們]冀望早日福至[禍消],觀之。

 

1662710於馬尼拉,Sabiniano Manrique de Lara

 

菲律賓總督的信除了表達西班牙人堅守菲律賓的決心外也直接點明了明鄭與西班牙帝國的相互依賴關係。因為如果沒有來自西班牙帝國美洲的白銀及菲律賓的糧食,明鄭便無法支撐其軍事上的花費和供給軍隊的糧需。因此,菲律賓總督認為鄭成功意圖占領西班牙帝國在菲島的據點,實有如殺雞取卵一般,最後將自取滅亡。所以,西班牙人即使對國姓爺的即將來襲,感到相當恐慌,但仍希望能提醒鄭成功重新思考雙方長期的友誼及共存共利的關係。[4]

  菲律賓總督的信以及李科羅的遊說,似乎發揮了作用。加上國姓爺去世後,明鄭內部各勢力之間的權力鬥爭方興未艾。鄭經方面在多次商討後,決定再任命李科羅擔任明鄭方面的使節前往馬尼拉。李科羅於166344出航前往馬尼拉,並與菲律賓的西班牙人商訂和平協定;歷經八個多月明鄭來襲的軍事恐慌後,馬尼拉的居民總算鬆了一口氣。

 

歷史謎團——鄭成功的馬尼拉偷擊艦隊?

  鄭成功派遣李科羅做為使節前去馬尼拉後,並派遣一偷襲艦隊的史料傳聞究竟是從何而來?就筆者所看到的兩份相關資料,是出自於荷蘭人的情報,其內容分別如下。

  第一份是據16621226荷蘭東印度公司巴達維亞總督寫回荷蘭的報告:

 

另有人謠傳,國姓爺已死,他的居住在安海和島上的兒子和朋友與

他分道揚鑣,將到達那裡的所有國姓爺的船隻扣留,據他們說是供

福島使用。而且他在馬尼拉也經歷一場大難,痛失20條帆船。這些

帆船由他派出,滿載中國人並有三名使者隨同前往那裡通告攻占大

員和福島勝利的消息,但西班牙人馬上識破其詭計,而且發現幾名

隱藏在當地中國人中間的幾名奸細,將其帆船扣留並予以摧毀,還

將所有船上的中國人殺害,清除了一大批隱藏在那裡的奸細。[5]

 

  第二份是西班牙國王致信給馬尼拉大主教,表彰菲律賓總督在與國姓爺征戰一役中積極捍衛教區的英勇表現。信件內容如下:

 

   敬愛的菲律賓馬尼拉大主教,我國駐荷蘭外交使臣艾斯得班.得.

伽瑪拉(Esteban de Gamarra)於今[1663]年724[自荷蘭]

的來信中提及:據從荷蘭東印度公司傳回荷蘭當地的消息,指出我

們的菲律賓總督Saviano Manrique率軍大潰國姓爺敵軍,並取得二

十餘艘中式帆船及一些其他類型的船隻,我們於印地亞斯的王室委

員會也對上述的國姓爺攻菲律賓群島的消息非常關切,並稱許總督

所立下的汗馬功勞,感謝上蒼,我們神聖的天主教信仰也因而得以

保存下來[6]

 

是否真如荷蘭人所言國姓爺曾經派遣過一隻小型艦隊前去偷襲馬尼拉如果不是為何荷蘭人的情報言之鑿鑿甚至還傳回荷蘭再傳到西班牙本土擔任特使的李科羅在其個人英雄史詩般的歷史著作《傳教團在中國史蹟》Hecho de la Orden de Predicadores en China[7]為解答這個歷史謎團留下了蛛絲馬跡。

  首先必須先釐清的第一個疑點是,國姓爺有無可能派出一個僅二十多艘船艦所組成的艦隊偷襲馬尼拉?答案很明顯是否定的。明鄭為了要攻打荷蘭人的大員,就派出了數百艘中式帆船搭載數萬的士兵渡海,若要攻打防禦工事比熱蘭遮城更為堅固的馬尼拉城,派出二十多艘船艦無異是以卵擊石。

  再者,明鄭大軍圍城十一個月後荷蘭人方投降,明鄭軍隊才剛打完一場筋疲力竭的硬仗;此時的鄭成功又正好是面臨父喪子叛的傷痛,是否仍有餘力籌劃一隻偷襲馬尼拉的明鄭艦隊?就實際情況的評估來看,這隻傳說中的偷襲艦隊根本是不可能存在的。如此一來,我們不禁要問,荷蘭人情報裡被西班牙人殲滅的船隊是荷蘭人杜撰的嗎?或是「空穴來風」?事實上,筆者也曾因荷蘭人擅於搜集情報,而認為可能真有其事;但多年閱讀資料的經驗,發覺到流傳在港口之間的消息或「情報」,往往是致勝者掌握先機的關鍵,通常皆不是空穴來風;只是這些消息的真實性和可信度,則常常是介於「百分之九十九」與「百分之一」的天壤之別。[8]

  上述提及此事的兩件史料,第二份很顯然地是西班牙人從荷蘭人那裡輾轉取得的情報;第一份文件應是荷蘭人最早獲知的情報文本,再透過荷蘭東印度公司的船將消息帶到歐洲的荷蘭母國,而派駐在荷蘭的西班牙使臣得知此消息後,再回報給西班牙國王與政府。

  現將第一份史料文本之內容簡化為以下幾點後,逐條剖析其與史實之間的關係:

  一、「有三名使者隨同前往那裡通告攻占大員和福島勝利的消息」:此處的使者應包括了李科羅神父,另外可能還有明鄭的官員隨同他一同前往馬尼拉。

  二、「痛失二十條帆船。這些帆船由他派出」:表示在李科羅抵達馬尼拉的前後,剛好有約二十艘華人的船隻航抵馬尼拉。這裡應是指李科羅所搭乘的華人商船,可能還包括筆者前面提及的,此時正好來到馬尼拉貿易的十餘艘華商貿易船。

三、「但西班牙人馬上識破其詭計,而且發現幾名隱藏在當地中國人中間的幾名奸細,將其帆船扣留並予以摧毀,還將所有船上的中國人殺害,清除了一大批隱藏在那裡的奸細」:這裡的奸細可能是指被李科羅藏在道明會修道院裡的華人船長。由於他們害怕被華人與西班牙人的衝突事件所波及,因此向李科羅尋求庇護,而被藏在西班牙人馬尼拉王城裡的修道院地下室內。可能是巴利安的華人望見他們的船抵達馬尼拉,且見到他們進入馬尼拉王城內而未見他們出來,因此謠傳成船隻被扣留、船上人員被殺害。至於「清除了一大批隱藏在那裡的奸細」,可能是指因不堪西班牙人騷擾起而抗暴慘遭殺害的華人,站在西方殖民主的觀點,不論是西班牙人或荷蘭人,在面對外來威脅時,這些僑居在海外的華人很自然地便被視為「奸細」,即使在二十世紀的二次大戰期間,號稱重視人權的美國人不也是如此對待定居美國的日僑嗎?

  較令筆者感興趣的是,一個從未存在過的明鄭征菲艦隊之傳聞,究竟是怎樣被製造出來的呢?荷蘭人又是怎樣獲得這樣的消息,甚至相信此傳聞,並煞有其事地將消息傳回歐洲?首先,我們可以確信荷蘭人是無法親往馬尼拉探查事實的真相。因為當時的荷蘭人是被禁止前往馬尼拉的,很顯然此一傳聞應是由馬尼拉該地的華人所傳播出去。

  根據李科羅的說法,在1662525馬尼拉爆發華人反抗西班牙人的事件後,當天便有十餘艘船隻從馬尼拉灣逃出。據說他們逃到了臺灣,並向國姓爺面報馬尼拉華人全遭西班牙人縱火燒死的不實指控,而此一捏造的消息亦很快地傳到了廈門。荷蘭人大約於同年12月獲知此傳言,也就是說可能是10月以後,當西南季風轉為東北季風後,來自北方的日本或廣東的船隻輾轉帶來此一傳言(因此時福建或臺灣的明鄭船隻應不敢前往巴達維亞),剛剛遭受國姓爺重大打擊的荷蘭人,在心中傷痛尚未撫平的情況下,對此國姓爺艦隊在馬尼拉遭到殲滅的傳言,自然打從心裡願意相信其真實性,更何況這本來就是一個真假混雜的消息,如果不是親身(或即使)在馬尼拉城內,根本無法辨識那些部分是真,那些又是偽;於是十餘艘到馬尼拉貿易的華人船隻,便在人們的傳言中成了鄭成功偷襲馬尼拉的艦隊。

 

代結語

  航海時代,真真假假的訊息透過船隻及水手在港口間口耳相傳,人們在這些訊息中或覓得商機,或嗅出危機,或成為他們茶餘飯後聊天時的話題。

  若是這些訊息可以獲得驗證並被記錄下來,便有可能成為今日的「史料」,讓歷史學研究者得以藉此「建構」我們所理解的「歷史」。事實上,這些訊息多數根本無從考證,或是說當時的人可能並不在乎這些訊息的真實性,而是藉由這些訊息使得無聊的生活獲得「樂趣」,好似我們現在在看「探索」(discovery)頻道時的新奇或神秘感。當然有時亦有「好事者」將這些訊息流傳下來,而成了今日所見的「傳說」或「外記」。

  或許航海時代人們所理解的「歷史」,在根本上就是與真實發生的歷史存有差距的,只是這些差距究竟有多大?而人們又是如何面對這些訊息所「建構」的(歷史)事實呢?而這也是筆者在進行臺灣與海洋亞洲此一主題研究時,最感興趣的一項議題。

  至今仍令筆者最好奇的是,當菲律賓總督及馬尼拉大主教接到來自西班牙母國,歷經一年漂過大西洋及太平洋輾轉運來的褒獎信函時,他們後來究竟是如何回覆西班牙國王及掌管殖民地事務的印地亞斯委員會,是大肆吹噓其無中生有的功勞,或是含糊地一語帶過?還是真實地回覆並無此事呢?真相究竟如何?也只有待我們進一步搜求與解讀西班牙史料後,答案方可能揭曉。

(二之二,全文完)

 


[1] 李科羅稱船隻因風災無法前往臺南,因而轉往基隆停留約十天,後欲由基隆到航往臺南,又因天候而被迫經澎湖群島轉往廈門。

[2] 因為菲律賓的西班牙人深知明鄭的國力,有極大的一部份是仰賴馬尼拉的美洲銀幣,若是西班牙人被逐出東亞,墨西哥的白銀再也無法運抵東亞,仰賴白銀購買中國內地商品以便進行東亞海域貿易的明鄭,最後亦會遭到損失。

[3] 此句意思為,希望明鄭以使臣之禮對待李科羅。

[4] 這應該也是李科羅在國姓爺死後,對鄭經等人游說的論點。

[5] 程紹剛譯註,《荷蘭人在福爾摩莎(De VOC en Formosa 16241662)》(台北:聯經,2000),561

[6] AGI, Filipinas 4, N.46.

[7] 李科羅留下極重要的手稿《傳教團在中國史蹟》Hecho de la Orden de Predicadores en China),APSR, China Tomo 1, No. 1.未出版

[8] 另一個反面的佐證,即是中文文獻裡亦未見到鄭成功曾派艦偷襲馬尼拉的記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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