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戰時期陳逢源的經濟構想──統制經濟下的臺灣道路(三)

二戰時期陳逢源的經濟構想──

統制經濟下的臺灣道路(三)

林易澄

新農業團體的構想:自主的產業組合精神

在實際施行的層次上,陳逢源突出了他與總督府政策微妙的距離。他所勾勒出來的農村新秩序,並不只是散沙般無力的自耕農。他十分強調農村產業組合的作用,認為組合成員更熟悉地方的經濟情況,並且認為產業組合含括金融、產銷、購買、公共設施利用管理的機能,可以成為新的農村中堅力量,取代不在地地主,成為當時農村欠缺的指導者。他似乎認為,即使在統制經濟體制下,上層仍然需要由下而上的基層自主勢力,才能達成高效率的生產。

他引用前述櫻井武雄的話,指出在新的農村秩序(分益農制)下,必須讓地主脫離寄生生活,重新再組織成為農家組合的一分子,負擔一部分的經營資本,協助農業生產力的擴充。當時的農會儘管配有技術員,但是每村只有 一兩 名,對於實際的農業指導無疑是不足的。擁有較高資本與知識水準的地主階級,如果能重新成為農村的中堅力量,那麼將對農業的機械化與﹝集團農作﹞協同化有相當大的助益。要之,必須使地主再次肩負起農村指導者的職能,在廣大自耕農的基礎上,以產業組合的組織方式,推動農業經營的集約化。 [1]如果地主能夠安住於農村,一面作為試驗場和農會的中介,引入新式耕作法,一面以自身對複雜農村問題的切身了解與農民溝通,必能使農村的生產運作更有效率。[2]他並進一步引述日本內地系統農會指導者岡田溫《農業經營の再檢討》(農業經營的重新檢討)書中的建議,提出讓地主轉型的步驟:一、禁止與村外人的土地賣賣;二、自耕農政策首先得處置不在地地主擁有的土地,極力勸誘,使他們願意以合理價格賣出土地所有權;三、必要時政府應當介入,強制推行上述賣出土地的處置。針對臺灣的農村情況,他建議以本地資本(即各地產業組合的力量)配合殖民政府的低利資金,來推動自耕農的創設。 [3]

除了在地人員與組織機能的優點,陳逢源更著眼於各地產業組合所帶有的自治精神。他指出,從大正二年(1913)產業組合制度實施以來,至此時(1943)組合員已經突破了六十萬人,以一戶五人計算,已經包括了臺灣半數的人口。儘管其發展過程受制於殖民政府的指導(最顯著的即是管理者〔役員〕的選舉與解任必須經過知事或廳長的認可,與日本本土徹底的公選主義不同。[4]),但不可否認產業組合仍是臺灣島內最具有自治能力的協同組織。為了達成有效率的戰時生產之國策,他認為帝國政府必須正視這批在其中長期培養出來的人才。他比較了日本國內「全購販聯」、「府縣聯」、「市町村組合」等各級農業聯合販賣、購買組織的手續費,指出被獨占的臺灣各州廳「米穀納入組合」[5]手續費遠高於日本國內。他認為如果由臺灣各地方產業組合負責米穀蒐集事業,勢必能比米穀納入組合節省三分之一以上的經費。他抨擊這些米穀納入組合每年從中得到三百萬圓以上的淨收益,卻只由少數兼營農倉的產業組合負責人與碾米業者瓜分,與組合員(參加組合的會員)無涉,已全然喪失了為組合員服務之共同利用機關的組合精神。[6]而這樣低效率並且為私利所用的榨取,也將違背戰時增產糧食的最高方針。

由此更進一步,他希望以產業組合為核心,作為戰時體制下農業團體的統合者。農會與產業組合作為臺灣最具規模的兩個農業團體,在他筆下呈現出清楚的對立。一方是官僚氣息的附屬機關,另一方則是自主的農民團體。他指出臺灣的農會與日本本土的農會有一巨大差異,即缺少獨立的特質。儘管在規則上彷彿相似,但臺灣農會卻不是農民自主的團體,而成為各州廳的附屬機關。[7]他引述殖產局農務課鈴木技師[8]在《臺灣農事報》上的言論,指出臺灣各地方農會向來是由地方廳供給經費,在地方上推動農業設施。因此,農會並非農業者的自治機關,也非農業的利益代表團體。他感嘆道,臺灣本島農民的文明程度並不低,所以會萬事有待官廳指導,乃是出於這體制下的不得已。[9]儘管在昭和十三年(1938)臺灣總督府公布「臺灣農會令」與「臺灣畜產會令」,但是依此成立的臺灣農會與臺灣畜產會卻不具備日本國內的權限,與各地方州廳農會無隸屬關係,僅是空頭機關。他指出,如果要提升生產效率,負起新農業團體的責任,配合政府的指示,推動綜合計畫的農業政策,便要有一個強而有力的實行機關。為了順利運作,它必須脫離行政官廳附屬機關的性格,展現出本然面目的自主性。如此才能除去官僚形式化的舊弊,無遺憾地發揮其能力與效率。官廳只能站在監督的立場,這樣才能真正達到兩者的表裡一體。[10]

陳逢源舉出農業倉庫的經營為例,比較兩者的效率。大正九年(1920)時,農業倉庫在臺灣各地紛紛成立,農會所經營的達到二十幾個,但是之後多半陷入經營困難,而被產業組合收購。如果由農會來主導統制經濟下的新農業團體,那麼勢必會繼承官僚組織化的無效率,失去了產業組合自主化的優點。[11]他認為即使退一步,也應讓產業組合獨立於農業團體,做為外圍團體相互提攜合作。也就是除了信用組合以外,產業組合應將其主力置於以農業倉庫為中心的米穀蒐集與肥料配給事業上。在他看來,擁有金融背景並且熟悉農村經濟情況的產業組合,最能合理地經營這兩個需要大量資金的事業。亦即,要廢除少數人獨占的各州廳米穀納入組合,以產業組合取而代之。[12]因此,在考慮到現實的情況下,他建議將農會、畜產會、青果同業組合、鳳梨同業組合、業佃會、茶葉組合等合併,負責蔬果產銷、獎勵生產事務,並對業佃協調做出明確的政策指導。然後以產業組合為中心,吸收米穀納入組合的業務,負責農村金融、米穀蒐集、肥料配給等事務。如此一來,在統制體制下,將可以避免過去的缺點,即:一、缺乏綜合性計畫的指導;二、人力物力之重複浪費;三、團體間的業務重疊摩擦;四、多重管道下農民負擔加重;五、對於農民生活指導之不徹底。[13]

從陳逢源對日本農業團體的討論中,可以看到他對此的期望。他指出,臺灣農業向來缺少立足於民間的優秀指導者。像是帝國農會的岡田溫、[14]產業組合界的千石興太郎,[15]他們能夠對於政府做出適切的建議,使農林省不得不認可他們的存在。相對於此,臺灣則由官吏兼營,擔當臺灣農業事務的各州廳技師往往在一紙辭令之後便離開,難以真正了解農業、農村問題的核心。同時,市街庄農業會長也往往由對農業情況不了解的名望人物擔任。[16]而此時的農村問題,則有可能成為改變局勢的契機。在提升農業生產力的目標下,重新組織農村的社經結構,在轉型的原地主階層、自耕農、佃農兼自耕農之間,藉由產業組合的獨立自主性格,培育出有識見的領導人物,對於官廳的政策與詢問能做出權威的、建設性的回應。他認為這才是立足於臺灣這塊土地上的新指導者。[17]

除此之外,農政的改革不僅是農業的規劃,也與前述陳逢源的整體產業構想相連。他指出過去由於臺灣特殊的歷史條件,投資於土地利潤極高,同時工業投資也受到日本殖民當局的限制,使得本地資本少有投資於工業者。但是在戰時體制下,由於米專賣的實施、佃租與土地最高價格的訂定、稅金的加重,無論是佃租或是地價都有顯著的下降,達到兩成左右,使得投資於土地不再划算。同時由於統制經濟,商品投機也受到嚴格的控管,正是誘導本地資本投資於工業的理想契機。[18]他指出若在平時,當可勸導地主以土地為擔保,向勸業銀行等金融機關融資,轉投資於工業。但是由於戰時資產課稅不輕,這一方案的誘因不足,因而建議與自耕農的培植政策雙管齊下,在創設自耕農的同時,讓地主以土地販售所得的資金投資工業。[19]另一方面則在培育自耕農的同時,釋放出農村原本束縛於零碎耕地的佃農人口,以配合臺灣工業化的勞動力需求。[20]如此,將農政改革與工業化的產業結構調整結合在一起。

 

 


[1] 陳逢源,〈最近の小作問題と農政改革〉,頁60

[2] 陳逢源,〈最近の小作問題と農政改革〉,頁61

[3] 陳逢源,〈最近の小作問題と農政改革〉,頁62

[4] 陳逢源,〈臺灣產業組合の發達と特質〉,《臺灣經濟と農業問題》,頁138

[5] 昭和十六年(1941)五月,為了配合米專賣制度之實施,總督府於臺灣全島各州廳設立「米穀納入組合」,以執行移出米買賣任務,規定稻米統一由政府向農民直接購買。其任務為:在各自指定的區域裡收購米穀,在指定工廠進行加工,再以公定價格賣給政府。

[6] 陳逢源,〈農業團體統合の輪廓〉,《臺灣經濟と農業問題》,頁193196

[7] 陳逢源,〈臺灣農業團體の統合〉,《臺灣經濟と農業問題》,頁178-180;〈農業團體統合の輪廓〉,194

[8] 陳逢源引文只有姓氏與職稱,全名待查。

[9] 陳逢源,〈臺灣農業團體の統合〉,頁179

[10] 陳逢源,〈農業團體統合の輪廓〉,頁194-195

[11] 陳逢源,〈臺灣農業團體の統合〉,頁184-185

[12] 陳逢源,〈臺灣農業團體の統合〉,頁185

[13] 陳逢源,〈臺灣農業團體の統合〉,頁176

[14] 岡田溫(1970-1949),東京帝國大學畢業,農業技師、眾議院議員。曾就住友財閥工廠煙害事件追究責任,並使其賠償。1921-36年任職帝國農會幹事,長期推動自耕農的創設計畫。

[15] 千石興太郎(1874-1950),札幌農學校畢業,戰前日本農業協同組合運動的領導者。推動設立    全國米穀販賣購買組合組合連合會、日本農村產業組合協會等全國性組織,結集農村的政治力量反映於當局。1945年短暫擔任戰後臨時內閣的農商、農林大臣。

[16] 陳逢源,〈農業團體統合の輪廓〉,頁197-198

[17] 陳逢源,〈臺灣農業團體の統合〉,頁187;〈農業團體統合の輪廓〉,頁198

[18] 陳逢源,〈臺灣工業化と本島人資本の動員〉,《臺灣經濟と農業問題》,頁246

[19] 陳逢源,〈臺灣工業化と本島人資本の動員〉,《臺灣經濟と農業問題》,頁248

[20] 陳逢源,〈最近の小作問題と農政改革〉,頁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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