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山岩記遊(下)

 

芝山岩記遊(下)

施姵妏

 

若在日治時期,當我們登上百二崁後,便應見到芝山巖神社。但由於國民黨政府來臺後,對以往日治時期遺留之物皆大肆進行拆毀,所以當我們今日來到此處時,僅賸下一片空曠草地,昔日芝山巖神社的面貌,已全然不可得見,連可據以想像的遺跡也相當罕有。站在這裡,我幾乎無法拼湊出芝山巖神社曾經存在過的景象,而這段歷史經驗,亦似乎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殘留在看似平凡的角落,難以追往。現在重建於神社舊址之上的是「雨農閱覽室」,為居民之閱讀場所。看著民眾悠閒地靜默讀書,懷想起當年神社的神聖教育氣氛;我想,從神社到閱覽室,不僅是建築面貌的改變,使用場域的性質也有相當大的落差,看似弔詭的變化,卻又為時代的變遷,留下一深刻的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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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姵妏拍攝

在雨農閱覽室的後方,尚立有兩座「故教育者姓名」碑。這兩座石碑是日治時期,為進一步塑造芝山岩教育聖地的形象,乃將不幸於任職期內過世的教師,不論臺籍或日籍教育者,皆同立碑於「學務官僚遭難之碑」旁側,以營造教育奉獻的精神象徵,並鼓勵在臺教育者效法之心。據說劉元孝老師的父親劉阿旺之名,也在此碑上。劉阿旺先生畢業於國語學校師範部乙科,曾任臺灣公學校訓導龍潭陂公學校勤務、咸菜硼公學校,大正八年任廈門臺灣公會事務囑託,因大正十五年不幸在教職任內病死,乃與其他獻身教育者共同列入此碑。我們聽周老師說明此事後,便一起尋找劉先生的名字,果然順利在第二塊碑文上找到其名,並藉此向劉阿旺先生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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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慧先拍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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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慧先拍攝

在這兩座碑旁,還另有一座傾倒的石碑,然因其正面向下,所以看不出是否有刻碑文。大家對此都很好奇,為什麼會有石碑棄置於此處呢?有人甚至提出是否能扶起一窺究竟,但終因石碑太沈重而作罷。國聖學長解釋道,因為中央政府來臺後,對日治時期所立石碑的建物皆大肆破壞,所以在芝山岩上,其實散落了很多具有歷史價值的石碑斷塊。然而這些斷塊至今並沒有得到完善的規劃保護,因此任其散在各處,甚至有些被人拿來當步道、石凳或石桌。聞此我們都相當錯愕與不忍,若能將這些石碑重新修復,對臺灣歷史的認識,應可有相當助益才是。看到這種景象,真叫人深深惋惜。

我們繼續沿著山稜線的木製步道往前行,並憑弔六氏先生的墳墓。芝山巖事件發生後,死難的六位教師遺體經火化後,骨灰分成二份,一份送回日本,一份則入祀芝山岩祠,至士林國小一百週年紀念時,校友乃為六氏先生捐款建立此墓。墳墓外觀幾經變革,我們現在所能看到的,是一個簡單的大理石墓碑,上書:「六氏先生之墓」,下則列有六位教師之名,由右至左分別是:中島長吉、桂金太郎、井原順之助、楫取道明、平井數馬、關口長太郎。以往民眾可以靠近墓碑參拜,但現在因為木製步道的阻隔,我們只能遠遠眺望。小雨微微落下,墳前的供花也顯得憔悴,伴隨著似乎很久沒有整理的墓碑,是一幅讓人覺得有點淒涼的場景,六氏先生也無法意料,自己最終竟埋骨於此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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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慧先拍攝

 

沿著步道旁的岩石地面上,時時可見方形或圓形的小洞,看似不起眼的小洞,卻是舊石器時代珍貴的遺跡。據考古學者的研究,史前人類曾在此地搭建房屋,地面的小洞就是他們為豎立木柱以架屋而鑿成的。史前人類所建的房屋及其他相關物品,因年代久遠,至今已全然不存,只剩下這些小洞,來證實他們在芝山岩的活動軌跡,經過的我們,也因能親睹史前人類遺跡而興奮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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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慧先拍攝

最後,我們來到了惠濟宮,這是國家所指定的三級古蹟,也是附近人民重要的信仰中心,其歷史可追溯到清朝乾隆時期,原為祭祀漳州人的神祇──開漳聖王。香火始終非常鼎盛,後歷經多次的翻修改建,還併入旁邊的廟宇而擴張其規模。所以今日我們所見到的惠濟宮,面貌已較百年前相當不同,除外觀非常華麗輝煌之外,其內部建築主要分成兩進,大殿祭拜的是開漳聖王,後面的第二進則是供奉觀音佛祖,樓上則主要奉祀文昌帝君。這樣的神明組合乍看之下似乎顯得有些奇怪,地方信仰、道教神祇和佛教神明竟然共祀於同一廟。但進入廟門後,內部的氣氛卻又相當協調,感受不到三個神祇信仰相互衝突的地方。我想這就是臺灣民間廟宇特出之處吧!能廣納各種信仰神祇,而來此地的每個人也都顯得安然,似乎在此崇祀氛圍下,都能各取所需,找到自己心靈的安慰與依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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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姵妏拍攝

我們依序參拜,並一一觀看廟內的陳設和匾額,作為一個三級古蹟,惠濟宮確實保留了很多值得駐足深究的古物。在前後進的交界處,我們還發現了一塊刻有「開校十周年記念」的小小石碑,這是日治時期國語傳習所在惠濟宮開班授課時,為慶祝創校十週年的紀念物,也是我們今日所能見到國語傳習所留下的唯一證明遺跡。而我們停留最久之處,則是在二樓的文昌帝君祠內,對於掌管著功名學業的神祇,身為學生的我們,總是對祂多所祈求。

參觀完惠濟宮後,天色已近全黑,於是我們便慢慢地從廟前石道下山。途中經過了同列為三級古蹟的「西隘門」。此處是清朝漳、泉械鬥熾烈時,漳州人所築之防禦工事,據此與來襲的泉州人長期對抗,以保衛家園和社群。芝山岩上原共有東、南、西、北四座隘門,現在只餘道光年間所築的西隘門依然昂立,其由石頭建成厚牆,上方方形的「雉堞」和「銃眼」都保存相當地完整。隘門的存在,提示了我們祖先在這塊土地上曾有的族群衝突與開墾的艱辛血淚。祖先的功業可供緬懷,然而激烈的族群分化對立,是不是能給予今日社會警惕,建立彼此和平共榮的生活方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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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姵妏拍攝

下山之後,我們與老師一起共用晚餐,並分享各自的見聞與心得,雖然半天的爬山路途使大家皆顯得有些疲憊,但是談話氣氛始終熱絡而愉快,更讓人覺得此次出遊,確實使同學們有所學習和體悟。

芝山岩的外表,並非是雄偉壯闊而足以引人注目的山陵,然而一旦踏入其懷抱,卻處處使人深思。彷彿打開了臺灣歷史的時空膠囊,從史前時代的建築遺跡、清朝的械鬥防禦工事、日本統治下的教育精神,甚至是國民黨時期的威權控制等等,各時期的元素雖看似各不相關,但在歷史的操弄下,皆恰恰同在此小山丘上留下深刻烙印,於是一幕幕的歷史場景,就在我們身邊靜靜搬演,令人徘徊默思不已。上天似乎是註定好的,揀選了芝山岩來代表臺灣史的時空特殊性,也使其存在價值更顯珍貴。遊覽此處後,對臺灣史有身歷其境的認識與感觸,相信有機會到訪的遊客,亦會有不虛此行之感。

一同參與本次芝山岩行的同學,博士班學生有:宗田昌人、蕭明禮、陳志豪、張志惠。碩士班學生則為:吳國聖、林實芳、黃唯玲、郭怡利、李幸真、金柏全、蔡耀緯,以及松崎寬子。

本文原刊於臺灣教育史研究會通訊,經作者略加修訂後重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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