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越國族敘事:〈海洋之子鄭成功〉讀後

超越國族敘事:〈海洋之子鄭成功〉讀後

林志宏

長久以來,在國族史學的敘事下,「國姓爺」鄭成功經常被刻畫為一位「反清復明」、「驅荷復臺」的民族英雄。這樣的書寫策略迄今仍深深影響普羅大眾的歷史思維。更因在標榜國族主義的同時,鄭成功化身為「忠義」訴求的代言人,儼然變成「攘斥夷狄,抗禦外族」的圭臬。這樣的敘事逐漸抹去了原來的歷史面貌,進一步主導了人們對他的印象。周婉窈老師(以下簡稱「作者」)的新作〈海洋之子鄭成功〉一文,試圖另闢蹊徑,以全然迥異的面貌來描繪鄭成功形象。作者結合現有的文獻資料和研究成果,除了採用貼近一般讀者的角度,檢視主人翁鄭成功生平外,同時也激發了我們重新對明末清初史事的省思和理解。

當我初次在網路上「臺灣與海洋亞洲研究」論壇閱讀本文時,便為作者各處拍攝而來的照片場景所吸引。從結合圖像與文字的角度來看,這非但是一次饒富趣味的嘗試,其中還融合了許多巧妙的心思,頗可提供今後歷史敘事之參考。筆者不敏,對南明史事又非諳熟,僅以一外行人所知所聞,略抒讀後己見。

細讀〈海洋之子鄭成功〉,可以發現作者的成功不言可喻,在此試舉三點。

首先,以歷史的嗅覺來看,明清之際全球係處於一海權高度發展的時代,因此將鄭成功的角色定位為「海洋之子」,不獨恰如其分地點出這段時期的特色,並說明十七世紀的臺灣本身,應置於世界史的研究架構和範圍中來理解,才能強化其多元文化色彩的意義。例如在文中,作者標示「鄭成功一生和海洋有不解之緣,和大陸則不怎麼有緣」,大幅修正了我們以往對鄭成功的認識與成說。如所周知,鄭成功誕生在日本九州離島,七歲左右才由父親鄭芝龍命人帶回中國;青少年時期則在東南沿海的泉州、南京各地,跟隨父親及其幕僚一起工作生活;1646年,鄭成功收編父親舊部,誓師反清,此後十六年間,渡海輾轉到臺灣,繼續延續抗清勢力。綜觀鄭成功生平事蹟,幾乎無不與「海」有關。換言之,海洋才是足以打開認識鄭成功歷史之門的鑰匙。

這篇長文的第二項成功之處,乃在描寫鄭成功「海洋性格」,俱從他個人的經歷而發。作者提醒我們,鄭成功與荷蘭人接觸絕非始於對臺的戰事,可能在童年的成長經驗中得來。當然,出生環境帶給鄭成功的影響尚非如此,更早的葡萄牙人、西班牙人從事貿易和傳教活動,使得十六世紀後半的東亞海域已經非常熱絡,在在扮演極為關鍵的角色。同樣地,由於成長經驗和對海洋長期的觀察與瞭解,也使得鄭成功及其軍隊擅於海上作戰,屢以金門、廈門、臺灣等各島嶼為根據地,甚至占盡主導的優勢。相較於海洋給他的親切感,陸地對鄭成功來說要明顯陌生許多,這種隔閡也反映了他對北征戰事充滿無力感。

再者,最能挑戰以往歷史敘事的地方,是描寫鄭成功的人格特質,超越將國姓爺過度神格化的傾向。本文為讀者分析了兩層面。一是有關談論鄭成功的個性,作者筆下說他素來「剛強、嚴厲、氣急、容易聽信讒言,並且記恨」。譬如:鄭成功為了能夠有效治軍,嚴峻的性格和態度固不可免,但有時不近人情,幾乎引來部屬抗命,於人於己皆屬不當。如此負面的字眼,也改變了大家既有的認知,彷彿讓鄭成功走下了聖壇,更貼近一般百姓,說明即便如我們所熟知的國姓爺,其實有著跟常人一般的脾氣,甚至無法跳脫時代和環境的局限。

另一處言及鄭成功人格,擺脫以往國族敘事關於「忠」的理解。有多處文字,作者嘗試描繪明末清初人們對「忠」與「不忠」之判定,其實在一線之間。像是「忠」、「孝」兩者的抉擇,鄭成功後來之所以選擇忠於唐王朱聿鍵,與其說效忠朱明朝廷,不如說純粹報答唐王的知遇之恩;而反對父親鄭芝龍叛明降清,揭舉抗清之旗,毋寧看做對母親田川氏懷有孺慕之情的反映。此外,當清、鄭雙方議和時,為了避免引來「不忠」的質疑,鄭成功對彼此交涉的用語、儀式,特別強調和重視,在乎的是能否據此堅守忠貞的立場。至於鄭成功主張攻取臺灣之舉,惹來許多反對聲浪,也痛失了反清復明志士的支持。我們看到:鄭成功的「忠」在許多場合未必單一因素可以解釋,也不見得全然為時人所接受。作者肯定「他沒有違反他的時代所認定的『忠』的標準」,當然從字裡行間,讀者可以感受鄭成功有諸多不得不的苦衷,但也無須苛責時代所帶來的後果。

世上沒有一種教條式的語言足以說服讀者,史家唯有藉由故事描述的手法,才能真正聚集眾人的目光;以虛構的技巧交織「過去」,使事件的記述帶來逼真,或是確實的真實感。上個世紀歷史學者勞倫斯.史東(Lawrence Stone)曾在那篇著名的論文〈歷史敘述的復興〉中,直截了當地告訴大家:「史家總是在說故事」。愈是具有安排敘事能力的史家,似乎愈能將發生的過去講得引人入勝;反之亦然。處於當代的我們,不僅僅是從歷史結論之中獲得任何教訓而已,還希望透過史家講述社會、經濟、文化的經驗和技巧,更接近那個我們不曾瞭解且消逝的過往。就像娜坦莉.戴維斯(Natalie Z. Davis)一樣,將歷經多年、流傳已久的十六世紀農民馬丹.蓋赫(Martin Guerre)的故事,運用其巧妙的情節敘述,帶給我們的不只是比戲劇更神奇的傳奇經歷,還增進了我們對時代感的熟悉和認識。我在閱讀〈海洋之子鄭成功〉時,亦有如此的感受。

前面提到,鄭成功的一生早被安排在國族史學中定位。為了凸顯事功,以往的史家令鄭成功占盡了南明史重要的版面,幾乎忘了其他忠烈而可歌可泣的人物事蹟。這篇長文重新讓吾人體認:那個時代像鄭成功一樣抱持相同看法的人並不少,而且忠貞於明室之心絕不亞於他的人,大有人在。作者在文末幾段文字,特意標榜張煌言的地位,說「南明不結束於鄭成功之死,而結束於張煌言之死」。的確,若是站在海洋史的角度來看鄭成功的話,延續南明政權的那段過去,不過只是當中的一個篇章而已。

作者屢以時空交錯的手法,讓我們回到當時歷史場景中,又不時抽離出來,給讀者那些早已討論出來的「後見之明」。讀完本文後,我想如果要重新把鄭成功的形象拍攝成電影的話,將提供另一種不同的面貌,或許可以考慮增添若干南方風物的色彩,還有婆娑海洋之間的人、事、物。那樣的呈現方式,相信深植人們心中的,不再是誓死復明的民族英雄「國姓爺」,而是活躍在十七世紀東亞海域的傳奇人物。


國家科學委員會特約博士後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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