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屏東萬丹上帝廟的一些看法

關於屏東萬丹上帝廟的一些看法

李文良

 

去年年底,承蒙高雄市立中正高中地理科 黃瓊慧 老師惠贈《六堆忠義文獻》手稿影本,十分感謝。《六堆忠義文獻》抄錄許多清代奏摺、諭示和稟文,對我們瞭解清代臺灣的歷史發展以及屏東平原的社會變化有很大的幫助。例如,有一份義民的稟文提到,他們在康熙六十年朱一貴事件時,最初發起武裝軍事行動的地點是萬丹上帝廟,「齊[]義時,有[]萬丹上帝廟,叩立聖牌行令」。這意味著,位於閩籍移民核心地帶的萬丹上帝廟,和粵籍移民後來成為義民具有重要的歷史關連。從義民在朱一貴事件平定後,特地將總督捐賞的1300石穀(約為160水田一年的大租收入)用作整修以及祭祀經費,可以看得出來他們對於上帝廟的感念。

現在的萬丹地區並沒有一座名為「上帝廟」的廟宇,一般認為,位於市郊的萬泉寺,是上帝廟在嘉慶年間改名而來。但是十九世紀末由閩人主導編修的《鳳山縣采訪冊》,卻說明了這兩座廟的特殊關係。《鳳山縣采訪冊》在「真武廟」(玄天上帝)和「觀音寺」的類別中,分別記錄了這兩座廟,但特別強調主祀玄天上帝的真武廟「即萬泉寺前殿」,該寺「前祀真武,後祀觀音」。這樣的外觀以及祭祀格局也一直維持到今天。這意味著,最晚在十九世紀末,在建築外觀和名稱上是一座廟的「萬泉寺」,感覺上還是兩座廟,各自有獨立完整的空間。因為我們都知道,一座廟內有數個拜殿、供奉多位神明,是臺灣寺廟常見的現象,但卻很少有像萬泉寺那樣,在方志中被分開歸類、敘述。《六堆忠義文獻》使用的「上帝廟」一詞,看來也比較接近方志的「真武廟」、「觀音寺」或「媽祖廟」的概念,是依據主祀神而定的一種分類、泛稱,並非專屬廟名。

我們還可以從萬泉寺目前保存的二組清代石碑,觀察到一些歷史訊息。最早的一座碑立於乾隆三十九年(1774),記載三位捐贈房、田產給「上帝廟」的施主姓名以及經過。題為「新建上帝廟祠祀碑記」的碑名顯示,這是該廟成立逾半世紀以來首次獲贈廟產。從碑文提到兩位施主的旱田和墳墓緊鄰廟宇可以推知,上帝廟當時應該位在萬丹街外、地勢稍高之處,離市街和民居有些距離。二十世紀初測繪的《臺灣堡圖》也顯示,萬丹市街西側仍是一片廣大的荒野和墓園,萬泉寺正好位於市街與荒野的交界地帶。根據經驗判斷,上帝廟應該不是萬丹街民主要的信仰中心,規模也不大。因為當時的萬丹街上至少還有主祀媽祖的萬惠宮,以及土地廟。可能也是因為這個原因,粵籍義民在康熙六十年起事時,沒有選擇萬丹街內的萬惠宮,反而是到郊外的上帝廟。我們也注意到,率先捐產給上帝廟的兩位施主之祖籍,分別是廣東潮州府揭揚縣(「三山人」)以及福建漳州府南靖縣,這兩個地方現在都被認為是傳統的客家縣。他們隻身來臺做生意,賺了些錢,就在萬丹街上最熱鬧的中街購置店鋪。因為終身未曾娶妻生子,死後乏人祭祀,而將店面捐給廟方出收租,讓廟僧在忌日備牲祭拜。應該是基於祖籍和語言的認同考量,他們的房產捐贈給郊外的上帝廟,而不是同樣位於中街的萬惠宮和土地廟。這兩位施主的經歷也意味著,十八世紀時有許多單身客民在閩南人的萬丹市街經商維生,也購置了產業。

萬泉寺保存的第二組古碑一共三塊,是道光二年(1822)紀念重修落成所置。碑的序文一開始就說,主祀觀音菩薩的萬泉寺,非常靈驗,然因創建有年,已漂搖損壞,地方紳衿在嘉慶二十二年(1817)時決議重修。這次的重建工作是由廟僧應璋負責,前後耗時五年,費銀4300餘元。重建經費的三分之二是由萬丹街的商號、紳民捐獻,其餘則由鄰近三十幾個閩庄百姓題捐。這顯現了主祀觀音的萬泉寺,在萬丹街以及鄰近閩庄信仰上的地位。長約四千字的碑文,完全沒有提到玄天上帝或上帝廟。這不禁讓我們懷疑,最晚在十九世紀初的時候,上帝廟和萬泉寺還是兩座廟。後來這兩座廟位於同一建築的兩個空間,可能也不是一般所說的,是嘉慶年間從上帝廟改名為萬泉寺。看起來比較像是上帝廟被併入了萬泉寺。根據《鳳山采訪冊》的紀錄,這個過程應該是發生在同治八年(1869)或光緒十一年(1885),萬泉寺的重建過程。我很懷疑,這可能跟十九世紀涉及屏東平原的兩場重大閩粵械鬥有關。械鬥激化了閩粵分類,以至於影響了和粵民有著深厚歷史淵源的上帝廟,在萬丹地區的發展。同樣也是在十九世紀時,屏東平原粵籍移民核心地帶的內埔地方,也由六堆粵庄共同出資興建屬於六堆、主祀媽祖的天后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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