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航海時代的東西交匯——澳門參訪心得

大航海時代的東西交匯——澳門參訪心得

陳昀秀

為了深入了解大航海時代以來,亞洲世界因海洋貿易帶來的文化交流,雙十國慶的三天假期(10101012日), 周婉窈老師和李毓中學長帶領著我、蔡耀緯和許妝莊三人來到了澳門實地考察。

澳門古稱「濠鏡澳」,明代時亦稱「濠鏡」,隸屬於廣東省香山縣。十六世紀的葡萄牙人為了攫取東方的商業貿易利益,積極尋找遠東據點,以便與中國、日本等東亞地區進行貿易。濠鏡由於地理位置的優勢,成為當時中西交通貿易的主要補給港。葡萄牙人約在1557年,向明朝政府取得居留權,成為首批入居中國的西洋人。1565年,耶穌會教士也開始在此地定居及傳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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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門歷史檔案館前合影(由左至右):許妝莊、陳昀秀、李毓中學長、蔡耀緯。

 

西人東來之前,濠鏡澳已是中國東南沿海一重要的漁港;「媽閣廟」的建造,即代表中國居民在大航海時代來臨之前已在此地發展,「Macau」一名的由來,即與媽閣廟相關。據傳葡萄牙人當初是從媽閣廟附近登陸,詢問當地人這裡的地名時,因在媽閣廟旁,當地人便回答「媽閣」,由於「媽閣」的葡萄牙語音近似於「Macau」,於是澳門便被命名為「Macau」。江戶時代的日本人稱澳門為「天川」Amakawa,據稱此名稱亦源自於「阿媽閣」的諧音。從歷史的淵源上看,澳門在明代已經是各國商業貿易交流之重地。在世界地圖上,澳門僅是一彈丸之地,然而從世界航海貿易史的角度來,澳門一地,可以說匯集了中西宗教建築的精華。從當地歷史遺跡的外觀上看,澳門似乎只受中國及葡萄牙文化的影響,但實際考察後,才知道原來西式的建築背後,尚有日本人的足跡與故事。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一趟澳門之旅,讓我們親身經歷了大航海時代,各國之間因商業貿易所留下來的輝煌歷史遺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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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門最著名的歷史古蹟——聖保祿學院教堂St. Paul’s,即當地人俗稱的「大三巴牌坊」(見上圖),體現了十七世紀葡萄牙人來遠東貿易、傳教後的文化交流。聖保祿教堂自1640年修建完成後,總共經歷了三次火災,1835年的大火完全燒毀了聖保祿學院及其附屬的教堂,僅餘教堂的前壁及石階,自此之後便未再重建。教堂前壁上的裝飾,相當令人玩味。除了一般聖經上的故事、人物和象徵之外,壁上三處寫有中國文字。分別是類似廟前對聯的「念死者無為罪」、「鬼是誘人為惡」,以及由上往下第三層壁畫中,雖是繪以《啟示錄》聖母腳踏七頭怪獸之首的故事,卻以中文表示「聖母踏龍頭」。足見耶穌會教士在傳教的過程中,仍須利用當地的資源和文化概念來做闡述,而非僅有西方之元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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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教堂只餘前壁遺跡,但參觀人潮絡繹不絕,而且有不少的日本人。日本人為何會迢迢千里來到澳門參觀此一西式教堂遺址?此項疑問,在進入牌坊下的天主教藝術博物館時獲得解答。天主教藝術博物館的門前的解說牌,記載日本及越南殉教者的名單;進入之後,更發現小小博物館裡收藏的畫作,有許多都是日本的天主教徒所繪。例如日本殉教者、聖彌爾額大天神,都是日本南蠻藝術[1]的畫匠所繪;而聖保祿學院教堂的興建,更有許多跟隨葡萄牙人來到澳門的日本工匠參與其中。收藏於海事博物館中的「南蠻屏風」(複本,正本收藏於葡萄牙里斯本博物館,請見右上圖),亦為日本狩野派畫家所繪。[2]屏風上所繪,即為當時葡萄牙人到日本貿易的交易情形。透過李毓中學長對此項藝術作品的解說,瞭解到耶穌會教士在日本,除了傳教、貿易之外,在藝術上也有相當的影響。足見澳門古蹟除了觸目可及的西洋建築之外,其中更蘊藏了許多大航海時期的故事,不只是中國和葡萄牙,還有許多與日本有關的故事。

有趣的是,就在緊鄰聖保祿教堂之處,竟然蓋了間哪吒廟。根據廟中的牌匾所示,此廟約建於一百年前(清光緒年間)。中、西宗教信仰就如此並列著,實在讓我覺得非常的有意思。不曉得當初蓋廟的中國人,究竟是抱持著何種心態?是否有競爭的意味?中西文化交融的現象,也反映在澳門博物館展覽的瓷器上。一般所見的中國瓷器,其圖案以中國風的繪畫和象徵圖案居多,但在澳門博物館中,卻看到繪有西方人圖像的瓷瓶和聖經故事的瓷盤。仔細觀看瓷盤,十字架上的耶穌相貌及體態與西洋畫作或雕塑上的耶穌形象非常的不一樣。中國瓷器上的耶穌,怎麼看都像東方神祉,臉型也比較圓潤。(見左上圖)

遠渡重洋的葡萄牙人,除了在澳門建造許多教堂,作為心靈的慰藉之外,更在澳門建造了不少防禦用的砲台和城堡。此次我們造訪了大砲台和東望洋砲台。澳門居民俗稱的「大砲台」,即為「聖保祿砲台」;東望洋砲台,建造於澳門半島的東望洋山上,砲台上還有燈塔。不論是大砲台還是東望洋砲台,自十七世紀建造至今,砲台的城牆結構仍相當完整,還能看見稜堡的形狀。在「海洋史沙龍」聆聽過 林會承 教授大航海時期的東亞城堡漫談的演講後,親臨砲台遺跡真的十分奇妙。當我在大砲台的小店鋪中,看到城堡平面圖是呈現幾何圖形時,知識與實物印證的瞬間,令人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之後不論是在觀看砲台上,或者是收藏在博物館中的大砲時,也都會想起黃一農老師上個月演講的種種,大砲上的雙耳,和砲身上的標誌圖象等等,都成了注意的焦點。如果沒有之前的知識累積,不只容易忽略許多小細節,對於牆上平面圖的構造可能也不瞭解其所以然以及其特殊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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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觀完葡萄牙人的建築之後,第三天,我們到了澳門起源地——媽閣廟。廟宇建於何時,至今未有定論,但從傳說可以確定此廟應建造於葡萄牙人來到澳門之前。媽閣廟恭奉的神祉——媽祖,可說是全中國在海洋上討生活者最主要的信仰。不論在哪裡的中國人,只要靠海為生,都有媽祖信仰,臺灣、澳門都不能免俗。但澳門的媽閣廟,跟臺灣的媽祖廟感覺很不一樣,與臺灣大甲鎮瀾宮相比,感覺上比較簡陋,而且小。但門口匾額上的「萬派朝宗」,令人感覺的宏大氣象,卻又跟小小的廟宇不成比例。由於媽閣廟是依山而建,山上除了有神山第一殿、觀音閣、正覺禪林之外,還有土地公、彌勒佛和一些不知名的神祉,讓我有種滿山神佛的感覺。來到媽閣廟,讓人有種回到中國的感覺,跟前兩天參觀大三巴、大砲台和板樟堂的經驗感受非常不一樣,看到滿山的文人題字,讓人不禁有種空間與文化錯置的感覺。參觀過程中, 周 老師注意到廟旁右邊的對聯,最下方的句子是「伊母也力」四個字,感覺起來跟中國的傳統語言相當不同,似乎太過白話。令筆者不禁聯想到,媽祖信仰與天主教聖母崇拜之間的關係。以大三巴牌坊前壁的裝飾繪畫來說,十六處雕塑,與聖母有關者即有五處,比例將近五分之一。而不論是天主教藝術博物館,還是玫瑰聖母堂(St. Dominic’s Church,俗稱板樟堂)中的聖物寶庫,裡面都有不少聖母的雕塑與肩輿等。當葡萄牙人在澳門傳教的時候,是否有特別利用聖母的形象,以對抗傳統社會中的媽祖信仰,兩者的交互作用之下,才會有「伊母也力」的字句出現在廟前的對聯上?很值得進一步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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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事博物館前合影(由左至右):許妝莊、 周婉窈 老師、陳昀秀

                媽閣廟旁即為澳門的海事博物館,博物館的外型遠看就像一艘船,是一棟現代式建築。館內除了介紹中國南部及澳門地區以海為業的漁民生活之外,還有許多船的模型。不論是中國或葡萄牙,都是從漁民賴以維生的小型漁船介紹起,一直到用以遠洋航行和戰爭使用的大型船。除了船隻的模型之外,對於航海技術和知識也有展示,例如六分象限儀、望遠鏡和羅盤,以及天空星宿的定位。參觀海事博物館,不得不感嘆台灣雖為海島,卻一直背離著海洋,面向大陸。海洋的知識僅屬於漁民,而不屬於我們這一群以大陸為思考模式的島民。我們對海洋知識的缺乏,從對船的陌生開始,更遑論對航海技術或海洋環境的認知。

參觀完海事博物館,體認到葡萄牙對於海洋文化的重視,是非常全面的。例如葡萄牙「沙紀利士航海學校」(Sagres Naval Training Ship)的設立,便顯示出葡人對於航海技術及知識的重視。沙紀利士航海學校,是一艘在二次大戰期間負責訓練海軍士官,原名史格蘭迪號(Alberto Leo Schlageter)的船艦,1961年,改用沙紀利士之名稱,以訓練青年海員學習航海技術。另外,1983年,葡萄牙為了凸顯「水手之國」的形象,於「第十七屆歐洲藝術、科學和文化展覽」(17th European Exhibition of Art, Science and Culture)中,以「葡萄牙的地理大發現暨文藝復興時期的歐洲」(The Portuguese Discoverise and Renaissance Europe)為主題來展現其立國精神。同時葡萄牙的海軍俱樂部的會刊,也刊登了大量的文章介紹學科知識,顯示出其以海立國的思維。[3]殖民統治,雖有其必然的掠奪及剝削,但殖民母國的思維,的確也深深地影響著統治地區。若非葡萄牙有在其文化傳統上對於海洋的重視,且以此為傲,海事博物館中大量的航海知識、船艦模型從何而來?葡萄牙人對海洋的熱情,也展現在地圖的繪製上。十六世紀以來的地圖繪製,不但是一項專門的技術,更是一件藝術品,例如精心繪製的風玫瑰(wind rose,又稱compass rose,羅經花。)。[4]

打開世界地圖,與香山縣相連的小半島,根本無法以肉眼視之。但如此小的彈丸之地,卻蘊含了中西文化交流四百年來的許多小故事。十九世紀中葉之前,葡萄牙人長期以此為貿易據點,中國政府雖有政治主權,卻讓葡萄牙人在澳門蓋教堂、築城牆、蓋砲台;不見容於日本社會的日本天主教徒,跟隨葡萄牙人來到澳門,蓋了聖保祿教堂,也留下許多帶有東方風味的天主教繪畫。澳門保留了許多大航海時代的歷史遺跡,走在議事亭廣場,兩旁的西方建築,不免讓人有種漫步歐洲街道的錯覺;但周圍的東方面孔和文字,卻仍不時令人感受到東方的文化氛圍。臺灣雖為海島,但在澳門參觀博物館、教堂及砲台時,總不免讓人深深地覺得台灣其實背離了海洋很久。其中以海事博物館的參觀讓人感觸最深,而澳門對於古蹟的維護及修整,亦是一心想要發展觀光服務業的我們需要學習的。


[1]「南蠻」本來是中國中原文明對南方不同文化的民族的稱呼,在中華思想之下帶有歧視色彩。在中古(中世)至近代以前的日本用以指稱東南亞地區,並引申用以稱呼在印度至東南亞的港口與島嶼建立殖民地和貿易據點並試圖向東北亞擴展交易範圍的葡萄牙、西班牙等國。由此數國傳來的物品、文化等亦被冠以「南蠻」之名。

[2]狩野派,是日本桃山時代(1573-1603,又稱織豐時代)最重要及有權勢的畫派,其畫風多以金色為底,令人有金碧輝煌之感。

[3]〈前言〉,海軍俱樂部,《葡萄牙海圖上的風玫瑰》(澳門:澳門港務局)。

[4]風玫瑰在地圖上是一類似航海羅盤的圖像,「北」方通常都以一支百合花代表,這個葡萄牙人使用的象徵後來在世界上被普遍採用,十字架代表方位基點「東」(此圖上無)。海軍俱樂部,《葡萄牙海圖上的風玫瑰》(澳門:澳門港務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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