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銀島還是惡魔島?!

 

白銀島還是惡魔島?!1654年荷蘭烏特勒支Utrecht

東沙Prata島船難事件始末

李毓中

財富與寶藏是大航海時代裡走海人的美夢,船難與海盜則是海上男兒的惡夢。事實上在大航海時代,海上航行的人鮮少有不曾遇到船難的水手,唯一的差別只是船難程度的大小以及後來有無人員獲救,而將他們所遭遇的經過流傳下來而已。

開啟大航海時代的兩國葡萄牙與西班牙,為了保有他們與亞洲、美洲貿易的優勢,視海上所有一切為機密,禁止外流更遑論出版。反倒是被人們戲謔「可以一邊跟你打戰,一邊賣你武器」後來追上的荷蘭人,認為這些海上機密亦有其商業價值,因此都可以出版成書廣為流傳,即使是海難亦不例外,而其中最著名的莫過於1646年出版的班德固(Willem Ijsbrantsz. Bontekoe)船長的東印度航海誌,以及1647年出版的在澳洲海域發生的巴達維亞(Batavia)號船難事件。

臺灣海域亦時常發生船難,而最早且能活著離開臺灣島寫下船難經過的,莫過於是1582年葡萄牙船隻在臺灣西海岸上發生的一起船難,而最初西方人對臺灣的真實認知,亦常常是在船難事故所累積而成。在荷蘭人與西班牙人據有臺灣時期,巴達維亞與大員、馬尼拉與雞籠之間船隻往來頻繁,因此船難事故更是時有所聞,有時久候某船許久不至但卻音訊全無,只有當人們偶然在海邊拾得船難漂流物,才知船與人員都已成為波臣,但有一件較特別發生於1654年東沙島的荷蘭船難事件,卻在《熱蘭遮城日誌》中留下整個事故發生的始末。

東沙島雖小,地理位置卻相當特殊,扼珠江與臺灣海峽銜接南中國海的入口,整個群島由珊瑚礁構成一個類似馬蹄鐵般的環礁,除東沙島明顯露出海面外,環礁的其它部分皆隱沒在海面下,使得不諳此島淺礁特性的船隻極易在此發生船難。但另外一方面,其地理位置的特殊性與島嶼的特性,對於早已熟悉此島特性的中國海民而言,此島除了是漁場的所在,在遭遇暴風雨時其環礁內部亦是極佳的避風港。

 

1626年Pedro de Vera所繪的艾爾摩莎與  中國東南海岸圖,臺灣下方的紅色  礁石即是東沙島.JPG

 

1626Pedro de Vera所繪的艾爾摩莎與中國東南海岸圖,臺灣下方的紅色  礁石即是東沙島。

 

1626年Pedro de Vera所繪艾爾摩莎與中  國東南海岸圖的東沙島局部圖.JPG

1626Pedro de Vera所繪艾爾摩莎與中國東南海岸圖的東沙島局部圖。

 

當大航海時代開啟西歐航海家來到東亞之後,東沙島特殊的地理位置與島嶼特性,在十七世紀左右開始出現在西方人的海圖上,或許在此之前它有別的西方名稱,不過後來較有名且相當美的西方名稱,是來自葡萄牙文的「白銀島(I. da Prata,另外寫成法文為Isle d´ Argent)」。但事實上,「白銀島」對於在航海知識與技術仍不夠進步的年代,看似寧靜的小島卻有如死亡陷阱,如惡魔般會帶給走海人萬劫不復的船難,因此一幅1626年西班牙人所繪的地圖裡,還特別在東沙島旁邊標註「在此島嶼及銀白色的淺灘處,許多前往馬尼拉的中國船隻在此遇難」,現在就讓我們來談談這次船難發生的始末。

據江樹生教授所翻譯的《熱蘭遮城日誌》可得知,1654年在東沙島發生船難的船隻名為烏特勒支(Utrecht)號的快艇,於那一年的521日由印尼的巴達維亞出發,搭載著荷蘭人員前往福爾摩沙島的大員港。船上載了大約百名乘客,除了航海人員之外,多數是荷蘭東印度公司派往大員服務的公司雇用人員,多數可能是士兵,另外還有三名荷蘭婦女,其中一位甚至還懷有身孕即將分娩,或許是某位中級公司職員或牧師的同行家眷。

這一艘在當時屬於中小型船隻且吃水較淺航速較快的快艇,平常是做為短距離載運人員或貨物的運輸船,這一次主要載運的對象則是人員而不是貨物,至少應該不是公司用來經營東亞貿易圈物流的主要商品,否則從後來的史料記載中,應該會看到更無奈的惋惜。

這艘船從巴達維亞城出發後,順著初夏來臨的南風徐徐進入了南中國海,走海人皆知這個海域暗礁密佈,雖看似風平浪靜實則暗潮洶湧四處是陷阱,但為了能節省時間,再加上荷蘭領航員已對此海域的海況有所瞭解,因此通常都會採取直接穿過南中國海前往東亞,而不像中式帆船般沿著中南半島航行。如果一切順利沒有意外的話,大約40天就可以抵達福爾摩沙的大員港,如今出海已近三十天,船已航行完大約四分之三的行程,即將駛出暗礁密佈的南中國海域,再加上船上的人員可都是先從荷蘭搭船歷經五、六個月航行來到巴達維亞,什麼大風大浪都早已見識過,對於此次前往臺灣的航行並不特別擔心,直到622日的早晨。

或許午夜裡的浪就已經開始逐漸增大,但對於多數睡在床艙裡的人員而言,反而可能覺得有如躺在搖籃裡睡得更加舒適,負責守夜的水手在黑夜裡並未察覺到浪波大小的轉變,等到他們開始清楚意識到是大浪來襲時,似乎為時已晚。霎時船上的警鐘大響,睡夢中的人們驚醒不知所措,水手們和男士壯丁們全上了甲板,船長為了要讓船趕快避開這些大浪,他決定試著以船首迎向這些巨浪穿浪而行,但似乎迎面而來的浪濤太過洶湧,不僅將船首沖偏了更使得船首與大浪即將近乎成九十度直角。以船腹側面迎浪是件非常危險的事,很可能在下一個浪頭衝來時翻船,於是船長趕緊採取了另外的對策。「右滿舵!」船長如此大喊著,希望能藉由順風的助力迅速將他們帶離巨浪圈,但是由於這艘快艇並沒有三角補助帆的配備,供水手們更有效的駕御這艘船,因此不管他們如何轉舵,烏特勒支號都只是隨大浪肆虐擺佈,進退不得。

僅僅數秒之間,有水手發現他們已被大浪沖盪至東沙島附近,船長知道此刻不能再放任船身隨浪隨風逐流了,否則必然會觸及此島附近的暗礁,而他們的船必將難逃粉碎之命運。船長大喊「拋錨!四個全拋!」,在通常的緊急情況是一個一個拋,可是此刻已是性命攸關的時刻,早已顧不了那麼許多。只是似乎一切為時已晚,東沙附近海域地形詭異多變,環礁暗藏在水中礁內水淺,但環礁外又水深瞬間可達兩百多公尺,烏特勒支號拋下的錨尚未著海床,拖勾住礁石以避免船身向東沙島暗礁漂去時,船底便開始傳來一陣撞擊刮擠及木板脆裂聲,所有人都因為強烈的撞擊而摔倒,船已擱在珊瑚礁石上動彈不得。

風浪曾經暫時一度趨於和緩,但「隨後又刮起暴風雨,一直刮到隔日,那時,這艘擱住的船,因強風巨浪繼續的吹打,終於完全破裂進滿了水,水一直在增高,船繼續在下沉,也沒有機會去搶救那些裝錢的箱子以外的東西,不過搶救了那些人,如上述,他們用那些大的和小的前桅、橫椼和其他木料,造了一個木筏,用那木筏把那些可憐的人,其中也有三個荷蘭女人,陸續送到東沙島上」。雖然多數人皆平安獲救登上東沙島,但仍有一些人在船難當時慘遭溺斃。

整場苦難並不是在他們平安登上東沙島就結束,事實上船難最可怕的部分「如何生存與獲救」的艱苦奮戰才剛剛開始。在遭遇此災難時,船上的人們在緊急狀況下已預先將大批的糧食搬進船上的小船上,並將小船置浮於快艇之外,可是小船卻遭到被風吹斷的前桅擊中,受損的小船雖然沒有沉沒,可是糧食卻都翻落海中,也就是說倖存的荷蘭人沒有任何的存糧等待救援。

「他們開始幾天非常挨餓,直到同月的26日,派出去找食物的那艘小船帶回捉來的40隻白鳥和幾桶還有點鹹味的水,才沒那麼挨餓。此外,他們也有時捉到很多海龜。沒有這些東西,他們就活不下去了,因為他們都無法從船裡帶糧食出來。而且為要使每一個人都同樣免於挨餓,並避免發生問題,他們在那裡規定三組人,每天夜裡輪流出去捉海龜,直到海龜回去[海裡],他們就靠著這些海龜充饑存活(因為他們甚麼糧食都沒有,連米或麵包也都沒有)。開始有幾個人不能做多少勞動了,他們因炎熱的陽光而變得很衰弱;他們也很擔心,那些海龜下蛋完畢以後,為要去海裡再繁殖,就會離開陸地一段時間。而且,以前白天捉得到的野鳥,現在被驚嚇得,非大費工夫就捉不到了,而且捉得到的也很少了。不僅如此,一漲潮就又找不到飲用水了」。

 

海鳥與海龜常常是船難倖存者賴以  存活的食物來源.JPG

 

海鳥與海龜常常是船難倖存者賴以存活的食物來源。

 

他們或許曾經認為在靜待在往來船隻頻繁的東沙島,獲救的可能性遠比前往大員求救的成功率來得高些,所以他們在東沙島一邊尋找食物與飲水,一邊望著附近的海域希望有船隻經過,能將他們帶離東沙島,只是事與願違日子一天一天過去,食物的取得越來越困難,於是他們才決議派人航往大員尋求救援。而擔負起此重責大任的領導者是該船上的大副Fem Thijssen,亦是這場船難的英雄人物。720日他偕同十個人,搭上以船上殘碎木材拼組成的小船向福爾摩沙島出發,沒想到一路天氣順遂很快地便抵達大員,723日的《熱蘭遮城日誌》裡留下這樣的記載「好天氣,情朗,有涼風從西南方吹來……。傍晚,我們看見一艘奇怪的荷蘭船來此入港。該船入港以後,人員上岸,我們算了有11個荷蘭人,其中有一個大副」。

福爾摩沙議會很快就做了決議,決定派出兩艘船前往東沙島救援,而該大副Fem Thijssen亦堅持前往,因為他說「他告別那些留在那裡的人前來此地(大員)時,曾經向(留在東沙島的)他們承諾,如有可能去拯救他們,他會再回到他們那裡」。經過小小的波折,這兩艘船於729日上午出發,其中包括了一艘被徵召的漢人中式帆船,由Auke Pietersz駕駛,另一艘名為福爾摩沙號的荷蘭船,則由Fem Thijssen大副駕駛。

84日由Auke Pietersz駕駛的漢人中式帆船抵達東沙島附近海域「戎克船來到上述那島嶼伸展出來的礁石區裡的浪濤中了,但是他們被浪濤顛簸得很厲害,只好盡力退出該地區,以便從那裡再進入該地區。他們幸運地退出那地區以後,立刻垂鉛測量水深,發現一直垂到150(250)深還碰不到地,因此他們感到極度危險,又因那洶湧的浪濤,在那附近沒有機會停泊,只好在他們還沒看見那東沙島就轉頭回來。那裡也有暴風,使得他們的帆撕裂得很厲害……」。就這樣這艘船直接返航,813日入大員向荷蘭長官報告了上述的情況。

如今在大員的所有人只能祈禱「那艘(由Fem Thijssen大副駕駛的福爾摩沙)小船更往南方去了,並在那個島嶼附近找到適當的停泊處,以便去該島救援,對此我們渴望地期待著。可憐那些人在那島上那麼悲慘地等候著。萬能的神啊,拯救並祝福他們,您是有此能力的,阿門!」,荷蘭東印度公司的記事員在日誌裡對此事件,留下了少有除獲利以外感性與悲情的文字記載。824日終於在傍晚傳來好消息,福爾摩沙號停在大員港外,但由於港道波浪洶湧一時無法入港,直到隔日的下午,大員長官派人搭舢舨出海詢問,才確知Fem Thijssen大副駕駛的福爾摩沙號救援成功,帶回船難倖存者76人,「他們當中,有些人變得非常衰弱,消瘦,而且衣衫襤褸」,但事實上這些倖存者是非常幸運的,因為在他們吃完海龜與海鳥後,若不是仰賴島上生長得很快且類似芋頭的一種根莖類食物,這段等待救援期間的死亡的人數絕對不止6人。

這艘巴達維亞號上的乘客,絕對一輩子都不會忘記一件事與一個人,他們永遠會記得他們這次航行是如此的多災多難,簡直可以說是「衰尾」到了極點,因為就在他們搭乘救離東沙島的福爾摩沙號船入大員港時,居然又在港道裡擱淺了,甚至整晚都因此被擱淺在沙洲上動彈不得,想必對曾經歷經過如此船難的倖存者而言,其恐懼絕對是無與倫比的。另外一個人則是Fem Thijssen大副,若非他信守對船上同伴的承諾,再次出航去拯救東沙島上的倖存者,且不顧任何艱辛非得要在東沙島停泊接回船上的人員,而不像另一艘船以風浪太大為由折返,這76人恐怕將成為東沙島上的枯骨,成為海上另齣一血淚的悲劇。

航線使臺灣載入海圖與世界產生聯繫,船難使西方世界更深入東亞瞭解臺灣,大航海時代臺灣周邊海域的船難研究,是開啟西方人如何認識臺灣海域或島內原住民的重要媒介,亦是瞭解臺灣周遭海域海象變化的重要依據。此一海洋臺灣史研究領域裡較特別的議題,目前已有一些學者投入研究多年,相信在不久的未來,便可見到更進一步的完整研究成果呈現在國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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